细雨未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绵密,韦格纳带领着第三连的战士们,正艰难地在泥泞中跋涉。
队伍正行进间,侧翼负责警戒的哨兵带来了两个身影——
是分别从第二连和第十一连方向跑来的传令兵,他们浑身湿透,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报告韦格纳同志!”
第二连的传令兵率先敬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克朗茨连长让我报告:
第二连已全面接管,反动军官已被控制!
全连官兵一致拥护革命,正按照预定路线,向团部侧翼迂回,预计二十分钟内可抵达攻击位置!”
他的话音刚落,第十一连的传令兵也迫不及待地开口:
“报告!施密特同志让我报告:
第十一连成功起义!顽固分子冯·贝伦企图武力镇压,已被击毙!
十一连现已由士兵委员会掌握,正在向我部靠拢,随时听候您的指挥!”
消息迅速在队伍中引起一阵骚动。韦格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成了!他的布局,战士们被压抑的怒火,终于在此时拧成了一股无可阻挡的力量。
韦格纳环视身边这些战士同志们,朗声道:
“同志们,都听到了吗?
第二连和第十一连的战士同志们,已经站到了我们这边!革命的队伍正在壮大!
加快速度,目标埃里希农场,前进!”
“前进!”
低沉的吼声在队伍中回荡。战士们加快了脚步,迅速向团部进发。
与此同时,埃里希农场,第18掷弹兵团团部。
这座被征用的农舍相比前线战壕,堪称奢侈。屋内烧着壁炉,驱散了些许雨天的些许寒意,
团长冯·特拉普中校已经在他的办公桌前来回踱步了不知多少趟。
“霍恩海姆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特拉普停下了脚步,声音沙哑地看向一旁的通讯官。
“没有,中校先生。派去接应的人也没回来。
前线…前线的电话还是接不通,304高地方向,现在已经完全和我们失去了联系。”
通讯官的声音带着惶恐。
“该死!”
冯·特拉普一拳砸在铺着地图的桌面上,震得咖啡杯哐当作响。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了心头。
霍恩海姆是他派去督促第三连执行那道最后进攻命令的,如今音讯全无,连同整个前沿阵地都失去了联系。
这绝不正常。
特拉普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
国内基尔港水兵起义、柏林动荡的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来,在前线部队中疯狂传播。
逃兵事件日益增多,士兵们眼中往日对权威的敬畏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他不安的麻木和…潜在的敌意。
他手下的军官们报告,私下里士兵们的抱怨不再是针对食物和艰苦,开始涉及战争本身,涉及皇帝,涉及…阶级。
“难道…难道这股该死的革命瘟疫,也传到我的团里来了?”
冯·特拉普喃喃自语,他不愿意相信,但前线诡异的寂静和霍恩海姆的失踪,都在指向这个他最不愿看到的结果。
“命令警卫排,加强警戒!所有军官配枪,子弹上膛!”
特拉普猛地转身,对副官厉声下令,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指挥部百米之内!”
副官领命而去。冯·特拉普重新看向地图,上面标注的敌我态势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真正的敌人,或许不在对面的法军阵地,而就在他的身边的部队里。
而这时韦格纳率领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埃里希农场外围的一片小树林中。
雨水和浓雾为战士们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几乎就在他们隐蔽好的同时,侧翼传来了约定的信号——
奥托·克朗茨带着第二连,约翰·施密特带着第十一连,也相继抵达,完成了对团部的松散包围。
战士们匍匐在泥泞和湿漉漉的灌木丛后,盯着前方那座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农场建筑。
很快,前出侦察的鲍尔猫着腰退了回来,脸上带着凝重:
“韦格纳同志,情况不妙。团部外面拉了铁丝网,哨兵数量增加了一倍,所有机枪位都有人,看起来他们已经戒严了。”
韦格纳的心里一沉。
他立刻将克朗茨、施密特以及几个主要的排长召集到身边,在一片稍微密集的树干后开了个简短的战地会议。
“同志们,情况大家都清楚了。”
韦格纳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
“怀柔渗透已不可能,敌人有了防备。拖延下去,只会给敌人调集更多援兵的时间。
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强攻!以最快的速度,最猛烈的火力,砸开这个乌龟壳!”
奥托·克朗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一闪:
“那就打!我们人多,士气正旺,一口气冲进去!”
“对!打他个措手不及!”
约翰·施密特也摩拳擦掌。
“好!”
韦格纳不再犹豫,用树枝在泥地上快速划拉,
“部署如下:
克朗茨,你带第二连从左侧牵制,吸引主要火力!
施密特,十一连从右侧迂回,重点打击他们的机枪点和试图突围的敌人!
我们第三连,作为主攻矛头,从正面强突!把所有能集中的自动火器和手榴弹都给我们!
迫击炮全部调给正面。炮火一响,就是进攻信号。炸开铁丝网和前沿工事。炮火延伸后,立刻发起冲锋,不留任何喘息之机。
攻进去后,首要目标是控制通讯室,俘虏团长!”
韦格纳的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士兵们如同上紧的发条,默默检查武器,装上刺刀。
“放!”
几发炮弹几乎同时出膛,尖厉的啸叫划破农场上空。
第一轮炮弹精准地落在指挥部外围的铁丝网旁,爆炸掀起的泥土与铁刺混在一起,两名哨兵被气浪直接掀飞。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接踵而至,机枪位被炸上了天,硝烟与火光将暮色撕得粉碎,铁丝网被撕开数道缺口,砖石碎块如雨点般四散飞溅
“为了新德国!冲啊!”
韦格纳第一个跃出树林,手中的鲁格手枪直指农场。
“冲啊!”
震天的怒吼从三个方向同时爆发!
团部的警卫排显然没料到攻击如此迅猛和来自多方向。
短暂的惊愕后,团部守军的机枪喷吐出火舌,步枪子弹也迅速反击射来。
瞬间,就有冲锋的战士中弹倒地,但更多的人毫不犹豫地踏过同伴的身体,继续向前猛冲!
克朗茨的第二连在左侧拼死射击,吸引着农场窗户和工事里的大部分火力。
施密特的十一连在右侧灵活机动,精准的点射接连打哑了两个威胁巨大的机枪火力点。
韦格纳亲自带领的第三连主力,利用这宝贵的间隙,如同尖刀般插向了农场正门。
战斗激烈而残酷。
但革命军的士气高昂,而防守者的意志却在迅速瓦解。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听到那山呼海啸般的“投降不杀”的呼喊时,一些警卫排的士兵开始动摇,射击变得稀疏。
突破口终于被打开了!
韦格纳身先士卒,冲过被炸开的铁丝网缺口,战士们如同潮水般涌入农场院落。
零星的抵抗很快被肃清,房间被逐一清理。
不久,两名战士押着一个挣扎着、军服凌乱、肩章被扯掉的中年军官,来到了站在院子中央、浑身湿透却目光炯炯的韦格纳面前。
正是团长,冯·特拉普中校。
特拉普中校脸色惨白,头发散乱,昂贵的军大衣上沾满了泥点,但他依旧竭力挺直腰杆,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他死死盯着韦格纳,
“韦格纳……果然是你。”
特拉普的声音沙哑,
“我早该想到……你这个叛徒!你毁了第18掷弹兵团的荣誉!”
韦格纳平静地迎着特拉普的目光,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荣誉?特拉普中校,你所说的荣誉,就是让士兵们在停火前最后几小时去送死吗?
你所说的荣誉,就是为那个将一代德国青年葬送在绞肉机里的帝国陪葬吗?”
“我们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
特拉普一怔,旋即低吼道。
“天职?不!”
韦格纳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们的天职是保护人民,而不是为皇帝和容克的野心白白牺牲!
看看你周围,中校!
不是我这个‘叛徒’毁了第18团,是这场该死的战争,是那个腐朽的旧制度,把它逼到了绝境!
是士兵们自己选择了不再做炮灰,选择了为生存和未来而战!”
韦格纳上前一步,逼视着特拉普:
“我们不是在毁灭,我们是在重建!
我们要建立一个属于所有德国劳动者的,没有皇帝,没有容克,没有无谓战争的新国家!
这,才是真正的荣誉所在!”
韦格纳不再看他,转身对克朗茨命令道:
“把特拉普中校带下去,与其他被俘军官分开看管。
清理战场,统计伤亡,迅速构筑防御工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