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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联合与自愿

    伦敦,泰晤士河畔。一九三六年一月二十日。

    红旗在威斯敏斯特宫的塔楼上飘扬了一个多月了。

    从利物浦到南安普顿,从加的夫到爱丁堡,英国红军在去年十一月底完成了对本土最后一支政府军残部的清剿。

    鲍德温带着他的内阁成员和那些能逃走的贵族们,在皇家海军残存舰队的护卫下转进到了加拿大的哈利法克斯。

    他们在那里建了一个“大英帝国流亡政府”,每天发着电报,宣称自己才是正统。

    但胜利的喜悦没有持续太久。旧政权倒下之后,新政权如何站立,成了摆在英共中央面前最紧迫的问题。

    一月二十日上午,伦敦,英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大楼。这栋楼从前是殖民部的办公楼的会议室里的气氛显得很沉闷。

    波立特坐在长桌的一端看着手中的几份文件。

    一份是苏格兰地区工人委员会的请求,要求“在统一的国家框架内获得最大的自治权”。

    一份是威尔士地区工会联合会的声明,表态“支持中央一切决定”。还有一份是爱尔兰共和国工人委员会发来的。

    波立特把这份文件拿起来,仔细地读了一遍。

    开头的称呼是“英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内容的核心只有一句话:

    “爱尔兰人民在一九一九年宣布的共和国,从未在法律上或事实上消亡。我们希望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和平的方式,实现这一民族夙愿。”

    文件中的意思是明确的——我们不打算留下来。

    坎贝尔坐在波立特的左手边,他见波立特放下了那份来自都柏林的文件,便开口说了一句:

    “他们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波立特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爱尔兰人等了一百多年,从芬尼亚社的起义到复活节起义,从独立战争到内战,他们流了太多的血,不会因为伦敦换了红旗就放弃独立。

    “同志们,”波立特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爱尔兰。”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英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各主要部门的负责人、以及几位从都柏林、贝尔法斯特专程赶来的爱尔兰同志。

    “我先摆一下目前的情况。

    第一,爱尔兰工人委员会已经明确向我们表达了独立的意愿。

    第二,苏格兰和威尔士也在看着我们怎么处理这件事——如果我们对爱尔兰的态度出了问题,苏格兰那边的工作会很难做。

    第三,国际上的反应。美国那边肯定会拿这件事做文章,说我们是‘红色帝国主义’。”

    波立特翻了翻面前的笔记本。

    “我们党内目前有三种意见。

    第一种,承认爱尔兰独立,然后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建立革命同盟或邦联关系。

    第二种,给予爱尔兰高度自治,像对待苏格兰一样,但不允许其完全独立。

    第三种——以武力镇压,强制吞并。”

    听到这三种意见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更沉闷了。

    坐在坎贝尔旁边的艾伦·欣顿——利物浦工人卫队的指挥官,现任中央军事委员会委员——第一个开口了。

    “波立特同志,我直接说。如果我们用刺刀逼爱尔兰人留下来,那我们和前英国政府过去干的事有什么区别?

    爱尔兰工人也是工人,我觉得他们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命运。”

    来自贝尔法斯特的工人领袖帕特里克·奥康纳接过了话头。他是爱尔兰人,也是共产党员,在贝尔法斯特的造船厂组织了无数次罢工。

    “同志们,我代表贝尔法斯特的工人说几句。爱尔兰人跟英国人打了几百年。

    不是因为我们是爱尔兰人,是因为伦敦的老爷们从来不让爱尔兰人自己当家。

    今天,伦敦换了红旗,但如果我们还是不让爱尔兰人自己当家——那红旗和米字旗有什么区别?”

    他停了停,“不是我们不想和英国工人做兄弟。兄弟之间是平等的。”

    会议开了整整一天。争论激烈但没有人拍桌子。

    第三种意见——武力解决——在讨论中被越来越多人否定,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打下来之后怎么办。

    一个建立在刺刀上的红色联盟,从第一天起就会在内部腐烂。

    但第一种和第二种之间的分歧仍然存在:是“独立”还是“高度自治”?是“邦联”还是“统一国家内的自治”?

    一月初,英共中央派出了一个代表团,秘密前往柏林去征求共产国际的意见。

    韦格纳在人民委员会大楼里接见了他们。

    会谈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韦格纳没有拍板,没有命令,没有指示。他只是问问题帮英共的同志们把思路理清楚。

    他问了爱尔兰同志几个关于土地改革、工业国有化、工人委员会组建的问题,得到的答案是:

    都柏林方面在这些问题上和英共没有根本分歧。他们也不想要旧的那一套,他们也想要一个社会主义的爱尔兰。

    会谈结束后,韦格纳把波立特单独留了下来。

    “波立特同志,我的意见是——支持爱尔兰独立。”

    “理由有三。

    第一,原则。共产国际的核心原则是支持被压迫民族的独立。

    英国压迫爱尔兰几百年了,如果英国的工人阶级政党在掌握了政权之后反过来压迫爱尔兰,那和旧政府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二,现实。你硬留爱尔兰,能留得住吗?

    你留住了爱尔兰,苏格兰呢?威尔士呢?一个接一个地镇压,你有多少军队?多少精力?

    一个用刺刀维持的联盟,从建立的第一天起就在内耗。”

    “第三,大局。你们的敌人是谁?是跑到加拿大的鲍德温、是华盛顿的罗斯福。

    他们在等着看你们犯错。如果你在爱尔兰问题上用武力镇压,他们就有了最好的宣传材料——‘红色帝国主义’。这不是我们想看到的局面。”

    “但是——独立不是‘甩包袱’。我给你一个思路。

    主权独立,然后在新英国和爱尔兰之间建立一种前所未有、但完全符合社会主义原则的紧密关系。”

    波立特的眼睛在听到韦格纳的这番话之后明显亮了一下。

    一月二十八日,伦敦。

    英共中央与爱尔兰工人委员会联合会议在原殖民部大楼,现在叫“人民大厦”召开。

    波立特代表英共中央作了长篇发言,正式提出“自愿联合”方案。

    “爱尔兰人民有权利建立自己的独立国家。这是我们的原则立场。我们不附加任何条件,不设任何前提,不要求任何回报。”

    “同时,新英国和爱尔兰共和国之间的关系,不应该是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的关系。我们不是对手,是邻居,是兄弟。

    所以,在完全平等、完全自愿的基础上,我们提出以下倡议。”

    “第一,军事安全同盟。新英国和爱尔兰共和国共同组成联合防御体系,共同抵御流亡政府的反扑和任何外部侵略。

    爱尔兰的领土上可以驻扎爱尔兰自己的军队,也可以根据联合防御的需要,由双方共同决定设立联合军事设施。

    一切以条约形式确定,定期审议,任何一方有权提出修改或退出。”

    “第二,经济互助一体化。我们建议,在德国同志为主导的欧洲社会主义经济协作区框架下,新英国和爱尔兰签订经济互助条约。

    取消关税,统一规划重工业和基础设施建设,劳动力自由流动。促进双方的共同发展。

    爱尔兰的自然资源和英国的工业技术,整合在一起才能发挥最大效益。”

    “第三,共同的意识形态。新英国和爱尔兰共和国都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都是社会主义大家庭的一员。

    我们有共同的阶级敌人,有共同的奋斗目标,有共同的国际主义义务。

    这意味着,在需要的时候,我们的工人会为彼此的权益站在一起。”

    波立特的讲话结束之后,爱尔兰代表团的团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和波立特握了握手。

    二月十五日,都柏林。爱尔兰共和国工人委员会通过决议:

    接受英共中央提出的“自愿联合”方案,宣布爱尔兰社会主义共和国正式成立。

    二月二十日,伦敦和都柏林同时发表《不列颠—爱尔兰社会主义友好同盟条约》。

    条约的核心条款是:主权独立。军事同盟。经济一体化。意识形态协作。

    它建立在对彼此主权的完全承认之上,建立在对共同利益的清醒判断之上,建立在对社会主义事业的根本信仰之上。

    新英国和爱尔兰共和国都加入了欧洲社会主义经济协作区,这是由德国主导的、涵盖从法国到苏联的经济互助体系。

    在协作区的框架下,贝尔法斯特的造船厂从德国的钢铁联合体获得特种钢材,都柏林的纺织厂向利物浦的港口输送成品,苏格兰的电子工厂从德累斯顿获得精密元件。

    欧洲的边界在货物和人员的流动中变得越来越薄。

    至于流亡政府,他们在加拿大的寒冷中咬牙切齿。

    鲍德温在哈利法克斯的办公室里拍着桌子说:“这就是背叛!红色帝国主义的阴谋!”

    华盛顿的罗斯福也配合着发表了一份声明,措辞严厉,但没有人真的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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