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火车总站的站台比华沙宽阔得多。
拱形钢架顶棚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一道道平行的深色阴影,落在深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
站台上的人流不算密集,但节奏均匀——有人提着公文包快步走向出口,有人站在报摊前翻看当天报纸的头版,有人蹲在行李箱旁边给小孩系松开的鞋带。
空气中有一种被地暖系统和敞开的门洞之间的温差搅动过的、带着轻微煤烟气息和烤面包香的混合味道。
托洛茨基走下踏板的动作比在华沙时更自然一些。
他已经习惯了这趟旅程的节奏——莫斯科出发,华沙停留,然后进入德国境内,终点站柏林。
这条路线他走过不止一次,站台上的编号和出口的位置都烂熟于心,不需要抬头看指示牌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在出站口,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恩斯特·台尔曼站在闸机外侧,穿着深灰色的便装外套,没戴帽子,没穿制服。
他的个子比周围的人都高出一截,肩膀宽厚,站在人群里鹤立鸡群。
他今年已经四十九岁了,额角已经有了一些浅白色的细纹,但步子仍然稳健,眼神也没有那种长期伏案工作的人常见的疲倦的涣散。
台尔曼看见托洛茨基之后,朝这边走了一步,没有那种夸张的拥抱和拍肩,只是伸出手来握了一下。
握手的力度适中,持续的时间不到两秒,像是两个经常见面的人之间的一种简洁确认。
"列夫·达维多维奇同志,路上还顺利吗?"
"当然顺利了,我的同志。"
托洛茨基把公文包换到左手里,往旁边侧了半步让身后的人通过,
"我在华沙那边跟科瓦尔斯基同志谈了一个多小时,原定的火车调度问题已经解决了。
剩下的一路都是风景。"
台尔曼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朝托洛茨基身后看了一眼佐林和其他随行人员的方向,算是隔空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两个人并肩沿着出站通道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正好让后面的人可以保持一段舒适的距离跟着。
"你要先去看看列宁同志吗?"
台尔曼问。
毕竟苏共中央的领导人在来柏林的时候去探望列宁同志已经算是苏共中央的共识了,但列宁同志对此则有些头疼,这帮领导人来看他,经常大包小裹的带来许多的东西,而医生则对这些东西有着严格的审查机制,大部分东西都是列宁同志吃不了的,所以列宁同志还特意吩咐过,这些东西以后不要拿来了。
拿来了也吃不到嘴里面,煎熬啊。
"嗯,是的,等下先去看列宁同志。"
托洛茨基也没有多说,他同样知道德共中央的同志们会理解。
两个人在出站口外面的广场边上站了一会儿。
广场上的鸽子正在被一个推着小车卖面包屑的老人喂食,灰白色的翅膀在午后的光线下拍打着,像是无数片被风同时扬起来又落下去的碎纸。
"你那边工作还顺利吗?"
托洛茨基侧过头看了台尔曼一眼问道。
台尔曼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那些鸽子的方向。
他的姿态十分的松弛,来接托洛茨基本来就是他争取来的任务,最近中央真是忙的有些冒了烟了。
"忙不过来。"
台尔曼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介于"诉苦"和"陈述事实"之间,
"韦格纳同志刚开完军运会,又去了疗养院看列宁同志。
三天之后还有一批法国和意大利的同志要过来,为四月初的代表大会做前期沟通。
内务方面的汇报材料已经堆了两天了,我还在消化。
但都是工作计划范围内的东西——量大的时候多点量,节奏跟上了就不会乱。"
托洛茨基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注意到了台尔曼话里的一个细节——"韦格纳同志刚去疗养院"——但他没有追问。
他转头看了一眼远处柏林城市轮廓的天际线,那里没有太多高层建筑,视野开阔,天际线在建筑的屋顶和天空之间的分割线呈现出一种均匀而舒展的节奏,像是被某种有意识的规划保持了多年的平静。
"那你们中央现在的主力年纪都在什么区间?"
托洛茨基换了个话题,声音随意。
台尔曼想了想。
"最年轻的三十出头的,有几个是这两年提上来的。
四十四五岁是主流。
年龄稍大的是像我这个档位的,已经算偏大了。"
他说完之后加了一句,
"六十岁强制退休的制度执行得比较严格。
六十岁之前如果有人身体不好或者自己想退,也能申请提前退。
动力供应方面的年轻同志相对多一些,基本上都能按时交接。
我们这边的人手安排一直都比较顺畅,没有出现空缺衔接不上的情况。"
托洛茨基点了一下头。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火车上跟佐林聊起的那些内容——德国的制度设计贯穿到了几乎每一个层面,从生产流程到行政体系,从基础设施到人员更替。
强制退休这件事看起来是个简单的年龄线,但它背后带着一套完整的后备力量培养和岗位轮换机制,不只是一个数字,是整个运转体系里一个自我更新的部件。
他走到广场边缘的一棵椴树底下站定,把公文包搁在脚边,抬头看了一眼柏林午后的天空。
三月的柏林比他上次来时更暖了一些,云层薄薄的,像是一层被摊得很平的白纱覆盖在城市的上方,阳光从纱面上漏下来,把整个广场上的鸽子和行人的轮廓都罩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
"你快去吧。"
台尔曼说,
"列宁同志在疗养院,地址你知道,不用我跟你去了吧?"
"我当然知道,不用了,你忙你的,等晚上下班我们在聚一聚。"
托洛茨基弯腰拎起公文包,朝台尔曼抬了一下手。他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台尔曼已经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背影在广场的人流中逐渐变小,深灰色外套的肩线在午后的光线中慢慢融入了人群的轮廓线里。
托洛茨基一行人的车朝着夏洛滕堡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柏林街道铺展着午后的日常——行人道的砖面颜色温暖,树影在人行道上碎成一片浅淡的斑驳,路边一家面包店的橱窗里排着刚出炉的圆面包,表皮泛着油润的焦糖色,把整个角落的空气都镀上了一层暖和的、让人胃口微动的金黄。
不多时,车子在疗养院门口停稳。
托洛茨基下了车,朝那栋淡黄色砖楼的门口走去,步子比在火车站时快了一些,公文包在他的手里微微摆动着。
他经过门廊时朝值班的护士点了一下头,对方认出了他的脸,起身替他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门。
走廊里的光比外面暗一些,托洛茨基走到倒数第二间病房门口,停下来,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