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柏林,空气里带着一种不同于其他月份的温度。
三月末到四月初的温差不大,只是那几度的回升让整座城市从骨骼深处开始松动,像是冬季收缩了两个多月的所有关节正在逐一被重新润滑。
施普雷河两岸的行道树开始冒出极细的浅绿色芽尖,远看像是一层薄得几乎透明的淡绿色水汽悬浮在树冠的表面,走近了才能看清那些细小得需要凑到眼前才能分辨的叶苞正从灰褐色的芽鳞缝隙里探出头来。
赫尔走在柏林市中心的大街上,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领子松垮垮的在两边耷拉着。
他已经在柏林待了将近两个月了,住在那家宾馆里,每天早上步行穿过施普雷河上的老桥去办事处,傍晚再沿着同一条路走回来。
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这里的节奏了——街上行人的步伐恒定而均匀,生活节奏快而不杂,赫尔似乎觉得自己是真的有些融入到了这个国家的生活节奏当中。
而柏林的街道两侧的旗杆上也多了一些新的装饰。
红色底面的旗帜每隔十米就能看见一面,有些是德国国旗,有些是挂着红底金色镰刀锤子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旗帜,旗面在四月初的微风里缓缓展开又合拢,发出干燥而柔和的布料拍击声。
赫尔经过一处报摊时停下买了一份当天的《柏林日报》,头版上方印着一行大号黑体字:
"共产国际第七次代表大会即将召开——各国代表团陆续抵达柏林",标题下面列了一串国家名称,从苏联到法国到英国到意大利到东方大国,一共列了二十多个名字,占了整整两栏的版面。
报摊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把一摞新到的报纸码齐。
他看见赫尔在看报头的标题,主动开口用英语说了一句:
"这个月的柏林会比平时热闹,年轻人从各个地方来。你也是来参加的吗?"
赫尔摇了摇头,用德语回了一句:
"我是来看的。"
老人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追问,他把零钱找给赫尔,然后转身去整理下一摞报纸了。
赫尔见状,也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继续沿着街道向前走去。
他走得很慢。
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发现自己走路的速度在不知不觉中降了下来,因为街上的东西值得多看几眼的越来越多。
橱窗里的布置变了——以前那些摆放着商品展示的窗口,现在多了一些关于大会宣传的手绘海报,有些画着握紧的拳头和断裂的铁链,有些画着不同肤色的人们并肩站立的简笔轮廓,线条简单到近乎稚拙,但那种质朴本身反而让人觉得上面的内容更真实。
他路过一间咖啡馆的时候,透过临街的玻璃窗看见里面坐着一桌年轻人。
五六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桌上的杯子有高有矮,有人喝咖啡有人喝茶,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桌面上摊开的一本小册子上。
坐在窗口的那个黑头发的小伙子正用手指指着册子上的某一段,用带着口音的德语在跟旁边的红发姑娘说着什么,姑娘听完之后点头,然后接过册子翻了一页。
那一桌人的年纪都不过二十五六岁,穿着的衣服各不相同,有的外套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褶皱,有的袖口磨得发白,但他们的姿态里有一种共同的质感——像是某种被确认了的东西在人的身体里形成了共同的话题,哪怕坐在咖啡馆里休息的时候,他们也在这条新的道路上面继续讨论着。
赫尔站在窗外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走。
他现在的身份仍然尴尬——美国政府留在德国的外交代表,名义上负责双边联络,实际上已经很久没有从华盛顿收到什么新的指示了。
赫尔的电报发回去之后,那边的回复越来越慢,篇幅也越来越短。
他知道为什么,华盛顿现在自己的内部压力正处在最高峰上,罗斯福在跟资本集团和军方做三面周旋,没有多余的精力跟柏林这边的外交官做及时的日常沟通。
赫尔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做外交的人总会在某些阶段成为"站在走廊里等人开门"的角色。
但柏林这边的人对他态度一直很客气——他可以自由进出,可以自由行动,没有人跟踪,也没有人限制他去哪里。德国人只是告诉他不要在未经通知的情况下进入军事管制区域,除此之外一切随他。
赫尔认为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们不需要限制他,因为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看足够多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需要通过禁止来看来传播,它们就在街上、在工厂、在学校、在咖啡馆的窗外,在那些年轻面孔的自然神态里,安静地存在着,像水一样流过城市的每一道缝隙。
赫尔走到了施普雷河上一座桥的中央停下来,靠着石栏杆望了一会儿河水。
四月的水流比冬天时快了不少,融雪带来的水量让河面涨了一些,水的颜色从冬天的深墨绿变成了更透亮的浅灰绿色。
河面上有一艘小货船正在通过桥洞,船上的两个人站在甲板上系缆绳,动作配合得很熟练,一个在船首,一个在船尾。
赫尔在桥上站了十来分钟,然后继续走。
那天下午他没有回宾馆,而是沿着河岸往城东方向走了一段。
那里有一片新建的工人住宅区,建筑之间的道路宽敞整洁,路边栽着刚成形的行道树,树苗的根部用木桩固定着,木桩上涂了防虫的白漆。
住宅区的入口处立着一块深色的宣传栏,上面贴着关于大会的日程安排和各国代表团抵达时间表的通知,字体清晰,排列有序,边缘贴着用彩纸剪成的装饰边,更像是一种社区内部的通知。
赫尔站在宣传栏前面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浅灰色外套的年轻人正朝他这边走来,手里抱着一摞装订好的材料,看起来像是刚从哪里取完文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