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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9章 登陆 2

    日军从晨雾里冲出来的时候,赫尔曼几乎看不清他们的脸。

    只知道前面是一片灰黄色的影子,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弯着腰往前跑。

    他们的队形很散,但冲得很猛,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继续冲,没有一个人停。

    “打!”

    二排的机枪率先响了。

    曳光弹划出白亮的线,钻进灰黄色的影子里,有人倒下了。

    然后是步枪齐射,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日军的冲锋被压制了一瞬,前排的人趴下了,但后面的人还在往上涌。

    赫尔曼端着枪射击。

    他的枪托抵着肩窝,每开一枪就拉一下枪栓,弹壳跳出来落在脚边,叮叮当当地响。

    他瞄的是一个举着军刀往前冲的军官,第一枪打偏了,第二枪打中了胸口,那个人扑倒在地,军刀摔在石头上,弹起来又落下。

    交火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日军退下去了。

    阵地前面留下了十几具尸体,还有几个重伤的在呻吟。

    赫尔曼让人把伤员拖回来——不管是自己人还是日本兵。

    二排又少了三个人,两个牺牲,一个重伤。

    他还没来得及清点弹药,东边又响起了炮声。

    这一次更近,炮弹落在仓库后面的空地上,炸起来的碎石砸在仓库铁皮墙上,当当响。

    有一发落在了矮墙附近,把一段墙炸塌了,碎石和沙袋堵住了交通沟。

    “排长!日军又上来了!这次人更多!”

    赫尔曼站起来,从仓库的破窗往外看。雾散了一些,他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东边的丘陵脚下,灰黄色的身影正在重新集结,比刚才多了一倍不止。

    而且这次他们带了重武器——两挺重机枪被推到了丘陵的突出部,开始对着港区扫射。

    子弹打在仓库的铁皮墙上,穿透了薄铁皮,打在对面的墙上又弹回来,咻咻地飞。

    有人中弹了。

    一个年轻伞兵靠在仓库内侧的墙上,胸口洇开一片暗红色,滑坐下去,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旁边的人喊卫生员,但卫生员自己也在流血。

    赫尔曼把最后几发子弹压进弹匣,拉上枪机。

    他看了看周围的阵地——矮墙后面还剩七八个人在射击,仓库里的机枪还在响,但声音越来越稀疏。

    布劳恩那边没有消息,不知道是电话线断了还是人没了。

    他把木箱子里的三颗反坦克雷拿出来,分给身边两个人每人一颗,自己留了一颗。

    弗朗克从仓库另一头跑过来,脸上全是灰,嘴角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蹲在赫尔曼旁边,声音哑了:

    “排长,东墙那边只剩布劳恩和两个人了。

    机枪彻底卡死了。”

    赫尔曼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两颗糖——炊事班发的那两颗他一直没舍得吃——塞了一颗到弗朗克手里。

    弗朗克接过去,没剥纸,攥在掌心里。

    “弗朗克。”

    赫尔曼说。

    “嗯。”

    “要是这边守不住了,你带着剩下的人往港口码头撤。

    船应该快到了。”

    弗朗克把糖攥紧了:

    “那你呢?”

    “我留在这儿,多拖一会儿。”

    赫尔曼把反坦克雷搁在膝盖上,拍了拍上面的灰,

    “总得有人拖时间。”

    弗朗克没说话。

    他把糖纸剥了,把糖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然后他把枪拿起来,拉了一下枪栓,说:

    “我不撤。我跟你在这儿。”

    赫尔曼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他把头靠在仓库的墙上,闭上眼听了听外面的声音。

    日军的重机枪还在扫射,子弹打在仓库外墙上的声音像暴雨敲铁皮。

    更远处,海峡方向,传来了汽笛声——低沉的、长长的、从雾里钻出来的汽笛声。

    那是登陆舰的汽笛。

    船到了。

    但船目前还是进不了港。

    港区还在交火,日军还没退。

    赫尔曼睁开眼,撑着墙站起来。他走到仓库门口,把最后一颗反坦克雷攥在左手里,右手提着枪。

    “二排的!”

    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仓库里回荡,被外面的枪声压住了一些,但里面的人都听到了。

    “再顶十分钟!船已经到了!十分钟!”

    没有人回答,但射击声突然密了起来。

    矮墙后面的步枪又响了,仓库里的机枪又动了,弹壳跳在地上叮叮当当的。弗朗克站在赫尔曼旁边,把枪架在窗台上,一发接一发地打。

    晨雾在慢慢散开,门司港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越来越清晰。

    海峡对岸的下关市隐约可见,房屋的轮廓和山脊线被炮火映成了暗红色。

    海面上,几艘登陆舰的灰色身影从雾里浮出来,正在缓缓调整航向,对准了港口的入口。舰首的跳板已经放下了一半,舱里的坦克发动机开始轰鸣。

    赫尔曼看着那几艘船,把反坦克雷在手里掂了掂。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船已经到了。

    只要港口还在他们的手里,船就能靠上来。只要船靠上来,坦克就能开下来。

    只要坦克开下来,对面那些端着刺刀冲锋的灰黄色身影,就再也冲不动了。

    他把反坦克雷搁回箱子里,重新端起枪。

    弗朗克在对面窗台后面冲他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继续射击。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穿过仓库的破窗,照在他们身上,把弹壳照得闪闪发亮。

    ..............

    十二月三日,清晨六时十二分。

    门司港东侧防线。

    赫尔曼打完了最后一发子弹。

    枪栓空仓挂机的声音在仓库里格外刺耳,像一截干枯的树枝被折断。

    赫尔曼把枪从窗台上撤下来,摸了摸腰间的弹袋——空的,连一颗都没剩。

    旁边弗朗克的枪也哑了火,正在翻检地上散落的弹壳,想从里面找出还能残余的。

    东边的日军灰黄色身影又动了。

    这一次他们不再弯腰冲锋,而是直着身子往上压,步子很稳,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冷白的光。

    他们已经看出来对面没子弹了。

    一个日军军曹模样的矮个子举着军刀走在最前面,刀尖朝前,嘴里喊着什么,声音粗粝。

    赫尔曼把空枪搁下,从木箱子里摸出那颗反坦克雷攥在右手里。

    弗朗克看了他一眼,也跟着摸出一颗手雷,拇指勾着拉环。

    两个人蹲在仓库窗台后面,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碎石在靴底下面嘎吱嘎吱响。

    然后海面上响起了一声。

    那声音沉得像整座天穹塌下来了一块。

    赫尔曼脚下的水泥地面猛地一震,仓库的铁皮屋顶哗啦啦响成一片,灰尘从所有缝隙里同时落下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大——舰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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