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勒翻了翻自己带来的材料:
“粗略算——老区那边占了大概七成,新区三成。人员方面,老区也占多数。
原因是老区有基础,有对接的干部,有明确的需求清单。
新区那边连需求都报不清楚,我们想给都不知道给什么。”
“问题就在这儿。”
韦格纳把材料摊在桌上,
“老区七成,新区三成。
可新区人口是什么情况?瓦格纳报告里说晋南一个区两百万,老的边区总共才多少?二百多万。
也就是说,老区拿七成援助,覆盖两百万人口;
新区拿三成,覆盖的人口跟老区差不多,甚至更多。这个比例不对。”
他用铅笔在材料上画了个圈:
“下一批援助,老区新区各一半。
老区那边稳一稳,把已经铺开的摊子巩固住就行。
新区那边要加把劲,先把区乡两级架子搭起来。”
施密特抽着烟,问:“具体怎么加?”
“三件事。”
韦格纳把便签纸翻过来,在背面写,
“第一,人员分配——以后派往中国的德国同志,新区优先。
像瓦格纳这样在县上使不上劲的,调整一下,让他到区里去,或者到乡里去。
蹲在县上够不着群众,蹲在区里乡里才能生根。
贝克尔的报告证明了这一点——蹲在村里,效果最好。让瓦格纳也蹲下去。
蹲下去可能苦一点,但干得实在。”
“第二,老区放人。
跟东大同志商量,老区有经验的老干部,抽一批去新区带班子。
老区自己已经上了轨道,抽走几个人问题不大。
新区缺的就是这种能扛事的老干部。抽人的时候给老区做工作——不是削弱老区,是让老区的经验在新区开花结果。
抽去的人,新区给安置、给待遇、给岗位,干好了再调回来或者就地提拔。”
“第三,物资和经费跟着人走。
派到新区的德国同志,带一批物资过去——工具、教材、药品、水泥钢材这些东西,实打实的。
瓦格纳报告里说水泥不够,用石灰掺黄土代替结果垮了——以后新区的水利项目,水泥钢材优先保障。
不是新区比老区金贵,是新区正在搭架子,架子搭不好以后要返工,花的钱更多。”
托勒把三条记下来。
“主席,这三条我回头跟中国处和组织部对接,出个具体方案。
不过有一条——老区放人的事,得跟东大同志商量。他们自己也有统筹安排。”
“商量。不是命令。”
韦格纳说,
“跟东大同志讲清楚——新区老区都是东大的地方,老区干部去新区,是帮自己人,不是帮外人。
老区的经验是宝贵财富,捂在老区不往外传,新区就得多走弯路。
弯路走多了,吃亏的是整个东大。”
施密特把烟斗磕了磕。
“还有一个问题——瓦格纳报告里说,他和东大干部意见不一致。
老区的经验是一步一步来,新区需要快。这个矛盾怎么处理?”
韦格纳想了想。
“告诉瓦格纳——外国同志的意见可以提,但最后拍板的是东大同志。
他要是觉得东大的办法慢,可以在自己管的范围内先试,试出效果来,拿结果说话。
贺家湾不就是这么干的?
贝克尔先在贺家湾试了合作社记工分,效果好,边区才推广。
瓦格纳也可以在晋南找个村先试他的‘快’办法,试出样子来,东大同志自然会跟上。”
他把两份报告叠好,放在桌角。
“给贝克尔 同志的报告和瓦格纳同志的报告各写一封回信。
给贝克尔的——肯定他的蹲点办法,让他把贺家湾的经验写成小册子,边区教育厅印出来发全区参考。
给瓦格纳的——让他沉下去,蹲到区里去,别蹲在县上。
告诉他,蹲在县上看到的是一张报表,蹲在区里看到的是活人。
让他先在一个区搞出样子来,三个月后写第二份报告。”
施密特和托勒站起来往外走。韦格纳又叫住他们:
“还有一件事——以后选派人去中国,不要光看学历和考试成绩。
贝克尔在柏林成绩不算最好的,但他在贺家湾蹲得住,这就是好同志。
瓦格纳成绩好,脑子快,但在县上待了一年没沉下去——这次调整一下,让他蹲下去试试。
选人的时候加一条:愿意蹲下去的优先。”
托勒记下来。
“明白了,主席。”
两人出去了。
韦格纳重新拿起瓦格纳的报告,在最后那段“请中央指示”下面写了一行字:
“中央指示:沉下去。到区里去。到乡里去。把架子搭起来。”
写完了,他把报告放进文件夹,标签上写着“待办——援华政策调整”。
文件夹里已经攒了好几份材料,他翻了翻,把贝克尔和瓦格纳的报告并排放进去,合上文件夹,放到桌角。
窗外菩提树下大街上,有轨电车正靠站,下来一群下班的工人。
对面楼顶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韦格纳看了一会儿,回到桌前,开始批下一份文件。
几天之后,柏林,人民委员会大楼,三楼会议室。
十月八日上午,德共中央组织部和对外援助委员会开联席会议,专门讨论对华援助策略调整。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桌上摊着材料:
韦格纳批过的贝克尔和瓦格纳两份报告、外交部中国处整理的援助物资分配表、组织部拟的援华人员调整方案。
施密特坐主位,托勒和迈尔分坐两侧。
外交部中国处处长海因里希·克劳泽也在,四十来岁,战前在汉堡当过码头工人,后来进外交部专门管亚洲事务。
“韦格纳同志的批示大家都看到了。”
施密特开场,声音不高,
“两条报告摆在一起看,问题很清楚:老区拿七成援助,新区拿三成。老区人口两百万,新区人口也差不多,但新区底子薄、架子没搭起来。
这个比例不改,新区要出大问题。
今天议三件事:人员怎么调,物资怎么分,老区放人的事怎么跟东大同志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