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南,沁水县,端氏镇,十月中旬。
瓦格纳蹲在镇东头一段垮了半截的水渠边上,手里捏着半块砖头,翻来覆去地看。
渠是土渠,渠底淤了泥沙,渠壁被夏天一场洪水冲垮了三十来米。镇上的人说,这条渠还是民国初年修的,管着下游四个村两千多亩地。
渠垮了之后,下游的庄稼只能靠天收,今年秋粮减了三成。
“这土渠不行。”
瓦格纳把砖头扔在渠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水一冲就垮,年年修年年垮,修渠的人累死,下游的地还是浇不上。”
旁边站着的镇干部老赵——赵德贵,三十来岁,本地人,军管会时期就是端氏镇的临时负责人,后来正式当了镇长——叹了口气:
“瓦格纳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们也知道。
可沁水县就这个条件。
石料要从二十里外的山里采,水泥——别说水泥了,连石灰都不够用。
上个月县上修水闸,石灰掺黄土凑合使,结果水一泡全散了。”
瓦格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渠埂上。
纸是从柏林转来的通知,施密特签发的《关于援华工作中几个问题的通知》,三条要求写在最上头。
他把通知看了两遍,折好揣回去。
“赵同志,我从前在县上待了一年,看报表、开会,以为新区的情况就是缺人、缺钱、缺物资。
现在蹲到镇上来了,才知道缺什么——缺的东西具体得很。
缺水泥,缺钢筋,缺抽水机,缺打井的工具。
这些东西,县上的报表里写不出来。”
老赵苦笑:
“写不出来。
县上的报表写的是‘水利设施待修复’,谁看得懂?”
“我看不懂,所以之前一年白干了。”
瓦格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现在我看懂了。
赵同志,你帮我把镇上管水利的、管供销的、还有几个村的老农都叫来,咱们把这条渠的账从头算一遍。
缺什么,缺多少,要多少工,要多少钱,一项一项列出来。列清楚了,我往上面报——不是报给县上,是直接报给援华物资分配组。
德国、苏联、东欧兄弟国家来了一批东西,水泥钢材工具都有,就等着各地报需求。”
老赵半信半疑:
“直接报给分配组?县上不过手?”
“县上知道就行,但不用县上一级一级往上报,报上去再往下分,猴年马月了。
新区的物资分配有专门渠道——东大中央和各国援华组联合办公,需求从基层直接报,分配组审核后直接调拨。
这是上个月刚改的政策,就是要快。”
老赵当天下午就把人叫齐了。
管水利的老孙头——五十多岁,以前在县城当过渠工,会看水——蹲在渠边把垮掉那三十米量了一遍,报了个数:
修成石砌渠,需要水泥八十袋、石料三十方、钢筋半吨、人工五百个工。
管供销的老周翻了翻账本,说镇上仓库里有石料十五方,水泥三袋,钢筋没有,工具只有几把破镐头。
几个村的老农蹲在旁边,一个说“渠修好了我出二十个工”,另一个说“我出十五个,但得管饭”。
瓦格纳把这些数字一条条记在本子上,当晚写了一封简短的申请报告,按新渠道发给了设在延安的援华物资联合分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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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沁水县来了车队。
头一批是六辆卡车,挂着苏联牌照,从太行山那边开过来,车上装着水泥——苏联产的马蹄牌,纸袋上印着俄文和中文两行字:“社会主义阵营兄弟互助”。
跟车的苏联同志叫科瓦廖夫,四十来岁,乌克兰人,以前在第聂伯河水电站干过,会一点中文,说话带浓重的卷舌音。
“八十袋水泥,够不够?”
科瓦廖夫跳下车,拍了拍车厢板。
老赵看着那六车水泥,眼睛都直了。
“够、够了。我们只要八十袋,你们拉了多少?”
“一百二十袋。多出来的四十袋,修渠用不完,留着修水闸、修桥。
你们这儿桥也不好,是吧?”
老赵还没答话,第二辆卡车后面拐过来三辆德国卡车,车斗里装着钢筋、五金工具和两箱子药品。
跟车的是德国同志弗朗茨·贝歇尔,三十来岁,原来是巴伐利亚一家机械厂的车间主任。他下车跟瓦格纳握了手,用德语说:
“瓦格纳同志,你在晋南的报告我们看了。水泥苏联同志给了,钢筋我们带了半吨,工具——三十把铁锹、十把镐头、五把瓦刀、两把水平尺。另外——”
他从驾驶室里抱出一个纸箱,“这是二十套农技小册子,德文的,不过翻译了一部分,图多,老农也能看懂。”
瓦格纳翻了翻,是德共中央农业部编的《小型水利工程手册》,后半部分附了中文对照词汇表。
“还有没有?”瓦格纳问。
“有。后面还有一批,从波兰和捷克斯洛伐克来的。
波兰给了两台抽水机,捷克斯洛伐克给了五十袋水泥和一批钢管。
东西还在路上,下个月到。”
当天下午,端氏镇上的群众听说水泥钢筋到了,跑来看热闹。
几个老汉蹲在渠边,看科瓦廖夫和瓦格纳拿水平尺量渠底,老孙头在旁边帮忙拉线。
老赵招呼群众卸车,水泥袋一袋一袋码在渠埂上,堆了老高。
“这水泥——咋用?”
一个老汉问。
老孙头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
“砌石渠,水泥砂浆勾缝,渠底先铺碎石垫层,上面抹水泥。
老法了,但现在有水泥,不用石灰掺黄土了,抹上去结实,水冲不垮。”
“那明年还垮不?”
“不垮了。石砌渠,水泥缝,用个十年八年没问题。”
消息传开,下游四个村第二天就上人了。
按原先商量好的,一个村出劳力,老赵按合作社记工分,强劳力一天十分,弱劳力七分。
瓦格纳和科瓦廖夫轮流在渠上盯着,教群众怎么拌砂浆——水泥和沙子的比例是一比三,水不能太多,拌出来要能捏成团不散。
德国和苏联的同志没来过几个,镇上的人一开始还拘束,后来看科瓦廖夫蹲在地上跟老孙头一起搬石头,瓦格纳帮老赵扛水泥袋子,也就放开了。
有年轻后生跟贝歇尔学用水平尺,贝歇尔教了半天,后生学会了,自己量了一段渠底,高兴得喊:
“平了!平了!”
修到第十天,水泥用了一半,渠修了二十米。按这个进度,再有十来天就能全部修完。老赵算了算账:
按原来石灰掺黄土的老办法,修了还得垮,年年修年年垮,十年下来花的钱是这个的数倍。
现在一次修好,水泥钢筋都是兄弟国家送的,镇上只出了人工和石料。
“还是人家想得周到。”
老赵蹲在渠边跟瓦格纳说,“以前总觉得外国援助是‘上面的事’,跟镇上没关系。
现在水泥到了渠上,才知道援助是啥——是这渠能浇上水,是明年的粮食能多收。”
瓦格纳正在拿瓦刀抹一段渠壁,头也没抬:
“我在县上看了一年报表,没看懂‘援助’俩字。
蹲在渠上抹了十天水泥,看懂了。援助不是写报告写出来的,是水泥袋子扛到渠上,抹进缝里,水一冲不漏——这才叫援助。”
贝歇尔在旁边用刚学会的中文插了一句:
“水泥——好。渠——结实。明年——浇地——多打粮。”
老赵笑了:
“贝歇尔同志,你这中文——赶得上老孙头了。”
老孙头在旁边哼了一声:
“比我强。我连‘水泥’俩字都不会写。”
众人都笑了。渠埂上码着水泥袋子,石料堆在旁边,贝歇尔带来的工具在太阳底下锃亮。
远处几个后生正用水平尺量渠底,科瓦廖夫蹲在旁边指导,用俄语混着中文喊:
“水平——水平——对,就这样!”
渠修到一半的时候,瓦格纳收到了一封电报。是施密特从柏林发来的,电文简短:
“瓦格纳同志,你从区上发出的报告收到。水泥钢筋后续还有,安心修渠。
另:贝克尔在贺家湾的蹲点经验已印成小册子,随下批物资寄你几本,供参考。”
瓦格纳把电报折好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看渠上干活的群众——老赵在搬石头,贝歇尔在教后生用水平尺,科瓦廖夫蹲在渠底跟老孙头商量渠底垫层铺多厚。
远处几个村的群众挑着土筐从渠埂上走过来,筐里装着碎石。
“赵同志!”
瓦格纳冲老赵喊了一声,
“下一段渠,咱们修宽点——修成能过水的,将来上游修了水库,这条渠能浇更多地。”
老赵直起腰,抹了一把汗:“行!水泥够不够?”
“够!波兰和捷克斯洛伐克那批还在路上呢。水泥管够,咱们出工就行。”
老赵把石头往渠上一搁,冲干活的人喊了一嗓子:
“听见没有——修宽点!上游修水库,咱这渠能浇更多地!”
渠上干活的人一片应声。瓦格纳蹲在渠边,继续抹他的水泥缝。
太阳照在水泥袋子上,印着俄文和中文的“兄弟互助”四个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