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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3章 记号

    西安城北,糖坊街,一间不起眼的后院。

    韩慕之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张旧地图,地图上标着西安城里的几个点,旁边用铅笔写着人名和地址。他五十出头,陕西渭南人,早年跟过杨虎城的部队,后来进了中统,抗战时期在西安做过情报站副站长。

    日本人被打出后国门后,中统改组,他本来要被调去南京,结果还没动身,局势就变了——东大部队过了黄河,西安城里的国民党机关一夜之间撤了个干净。

    他没跟上大部队,留在了城里,一躲就是两年多。

    这两年多,他藏在糖坊街这个院子里,对外说是“做药材生意的韩掌柜”,深居简出,靠早年攒下的几根金条过日子。

    跟他一起躲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叫赵复生,原是中统西安站的报务员,发报手法利落;

    另一个叫马德彪,行伍出身,枪法好,早年在宪兵队干过。

    三个人猫在院子里,白天睡觉,晚上活动,跟外界几乎断了联系。

    断了联系,但没死心。

    韩慕之每个月让赵复生把收音机调到以前南京那边的频率,希望能听到国民党的广播。

    可广播里天天说“国军正在集结”“即将反攻大陆”,头两年他还信,后来听多了,慢慢也就不信了——广播里说的“集结”,他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广播里说的“反攻”,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的只有东大在各地修路开渠、土改复查、清理阶级队伍的消息。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赵复生从收音机里抄到一条消息,是从台湾那边发过来的,加密的,用他们当年中统内部的旧密码。

    赵复生翻出压箱底的密码本,对了一个多钟头,把电文翻出来了。

    电文不长:西安方面潜伏人员,择机在省内重要城镇实施爆破、暗杀,配合“反攻前奏”,具体目标自行选定,务必造成影响。落款是“中统局本部”。

    韩慕之把电文看了三遍,搁在桌上,抽了半宿烟。

    “反攻前奏”——这四个字他听着耳熟,听了两年多了。但这份电报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广播里喊话,这回是加密电报,直接发给他这个级别的潜伏人员的。

    说明上头还记着他们这些人,说明“反攻”真在准备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赵复生和马德彪叫到堂屋里,把电报给他们看了。

    马德彪看完,眼睛亮了一下:

    “韩站长,干吧!这两年多憋屈死了,天天猫在院子里,连门都不敢出。

    现在上头有令,咱干他一家伙,好歹让那边知道咱还在。”

    赵复生谨慎一些:

    “干是要干,可咱手里就三个人,枪只有两把短枪,子弹也不多。搞爆破得弄炸药雷管,搞暗杀得有目标。

    咱这两年多跟外界断了联系,原来的下线散的散、抓的抓,能动用的人手有限。”

    韩慕之点了点头:

    “复生说得对。咱得先把人找回来。我这儿还留着一份当年的潜伏人员名单,西安城里的、周边县上的,一共二十来号人。

    挨个找不现实,但挑几个靠得住的、没暴露的,应该还能用。”

    他从炕洞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头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药材账”。

    翻开,里头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化名、住址、联络暗号。韩慕之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头停住了。

    “陈明远。”

    他念了一声,

    “洛阳人,原中统豫西站的,1933年安插到西安,以杂货铺为掩护,长期潜伏。上级联系人程耀先,1936年被捕。此人一直没暴露,按时间算,应该还在西安。”

    赵复生凑过来看了一眼:

    “陈明远——这人我有点印象。当年程耀先带他来西安的时候,我见过一面。瘦高个,戴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就是他。”

    韩慕之把册子合上,

    “他开杂货铺,在东关鸡市拐。这人有文化,能写会算,办事稳当,当年程耀先对他评价不错。咱先把他找回来。”

    马德彪问:

    “怎么找?直接上门?”

    “不能直接上门。两年多了,谁知道他变没变。先按老规矩,留暗号。

    他要是还在、还认这条线,自然会来找。”

    当天傍晚,赵复生换了身旧衣裳,揣了半截粉笔,往东关鸡市拐走了一趟。

    他走到巷子中段,找到了那间“陈记杂货”的铺面,门板关着,但门缝里透着光,说明里头有人。他在铺面门框的右下角,离地一尺来高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小的粉笔圆圈,圆圈里头点了一个点——这是当年中统西安站约定的“有急事,速联络”的暗号。

    画完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

    第二天早上,陈明远照常开门。

    他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在墙边,拿扫帚扫了扫门槛。

    扫到门框右下角的时候,扫帚停住了。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粉笔画的圆圈,中间一个点。

    圆圈画得不大,但很清楚,粉笔灰还没被风吹散,是昨晚新画的。

    陈明远盯着那个记号看了半天,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陈明远认得这个记号。当年在洛阳,程耀先教过他,圆圈加点,是“有急事速联络”;圆圈加叉,是“危险速撤离”;圆圈加横,是“原地待命”。

    陈明远三年多没见这个记号了,还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现在它出现在自家铺面的门框上,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陈明远站起来,往巷子两头看了看。巷子里没什么人,隔壁王婆正在门口生炉子,对面豆腐坊的老刘刚卸了门板。没人注意他。

    陈明远把扫帚靠在墙边,回身进了铺子,把门板又一块一块上回去了。

    后屋里,他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气。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谁画的?程耀先被抓了,不可能是他。那还有谁知道这个暗号?

    中统西安站的老关系?还是别的什么人?

    陈明远把那个小铁盒从炕洞里摸出来——里头已经没有金条了,就剩几页空油纸——翻来覆去地看,好像那油纸上能看出字来。金条交了,身份登记了,街道办让他“随叫随到”。

    陈明远要是现在不去街道办报告,等人家查出来有人给他留了记号,他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可要是去报告呢?街道办的人会怎么问?

    “谁画的?画的什么意思?你跟画记号的人什么关系?”

    陈明远把油纸攥在手里,捏了半天。脑子里两个声音打架。一个说:

    你已经交代了,金条交了,身份登记了,再瞒下去就是罪上加罪。另一个说:

    你交代了,那边的人怎么办?韩站长当年对你不薄,程耀先出事之后,韩站长要是知道你把他卖了,能饶了你?

    陈明远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走到柜台后面,拿起算盘拨了两下,又放下。走到门口,把门板卸下一块,探出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王婆正端着碗在门口吃早饭,看见他,招呼了一声:“陈掌柜,今儿个开门不?”

    “开。一会儿开。”

    他把门板又上回去了。

    坐在柜台后面,陈明远从抽屉里摸出半截烟点上,抽了两口,呛得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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