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三天,深夜十一点。
林越坐在地板上,面前是一盒拆开的田宫悍马战术车模型。零件摊在一张旧报纸上,他已经用笔刀修完了所有水口,正在用面相笔给悬挂弹簧上色——枪铁色,比说明书上推荐的颜色深两号,更接近他在《简氏防务周刊》上看到的实车底盘。
身后的电脑屏幕亮着,停在《武装突袭3》的地图编辑界面。他在测试一组弹道数据,游戏自带的弹道模型不够真实,他自己写了个MOD。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封新邮件。他没抬头,手里的面相笔还在走。直到弹簧涂完,他才拿起手机。
发件人:海外事业部。主题:赴南苏丹项目确认通知。
正文:林越,经部门一致研究,确认你为南苏丹朱巴通信基站项目驻场工程师人选,派驻期三个月,三日后出发。出差薪酬补贴按B类标准,海外补贴按公司B类标准执行。
他把目光从“B类标准”上扫过去,第一反应是划出邮件,打开另一个网页窗口。搜索:“南苏丹 地形 植被”。跳出图片:稀树草原、赤道湿地、朱巴城外的土红色道路。一张叛军皮卡的照片混在中间——车厢上焊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钢板炮架,架着一挺老式PKM通用机枪。
他盯着照片看了三秒。然后自语:“皮卡底座加装PKM,仰角被炮架限制在平射范围,三十度以上就得抬钢板——这种改装没有俯仰机构,中远距离压制力全靠散布。”他边说边下意识地用手指点了点屏幕,像在算弹道散布。
门外传来钥匙捅锁孔的声音。阿杰拎着两瓶柠檬茶走进来,把其中一瓶推到他面前。
“你那个非洲改造工厂又来了?”
林越把手机屏幕翻过来。阿杰低头看了一眼,把背包扔在沙发上:“朱巴?多热你知道吗,三月份那边白天三十五度起步,湿度九十。你要是没死,回来就是跟我们讲鬼故事了。”
“讲基站天线的防雷接地标准,”林越拧开柠檬茶,“那边雨季的雷暴频率是珠江和三角洲的四倍,接地电阻不做到五欧姆以下就是找死。这事我在上个月周会讲过,没人听。”
“因为你讲得像军火采购清单。”阿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你那张周报PPT我看过——天线方位角偏移低于二度,信号误码率降低百分之七。然后你配的图是一张M4***的瞄准镜分划板,还跟张总说这是示意精确偏移。张总当时愣了三秒。你知不知道愣了三秒是什么概念?”
林越没忍住笑了一声:“那图真的很像。”
“军迷脑子都长这样吗?”阿杰单手开柠檬茶,瓶盖啪地弹开,喝了一口放下。“不过我要是你就不去。朱巴那地方,去年机场附近枪战死了几十个人。外交部领事司都发过安全提醒。政局不稳、武装冲突、疾病流行——三类风险凑齐了。你一个民用工程师,跑去那种地方,你怎么想的?”
林越把擦好的零件放在报纸上,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考过军校。”
阿杰愣了一下。合租一年半,林越从没提过这事。
“高中毕业那年,”林越说,“报了陆军工程大学。文化课过了,体测差一档。面试教官说我核心力量不够,耐力跑配速也偏慢。”他用笔刀在板件上比了一下,没切,“最后总分差三分。我妈高兴得不得了,嘴上说‘儿子别灰心’,背地里跟我爸说‘还好没去,去了以后怎么办’。”
“三分?”阿杰说,“复读一年再练练不就完了?”
林越没接话。那年夏天父亲腰椎间盘突出突然加重,住院半个月。母亲一个人撑店面,晚上去医院陪床,半个月瘦了八斤。复读班报名表塞在抽屉里,他一次没填。这事怪不了任何人。但每次想起来,心里都有一个声音:如果当时他坚持呢?如果他一边帮家里打理面馆一边自己练体能呢?如果那年秋天他把那份报名表交上去、哪怕只是试一试呢?
他没有。他选了最稳妥的路——读了通信工程,找了份好工作,把对枪械和战术的兴趣变成了电脑里的文件夹和书柜里的旧书。他妈说这是懂事,他自己知道——那是退缩。
阿杰等了一会儿,见他没继续说,试探性地问:“那你现在还想着?”
“不想了。但这次朱巴的项目,公司问我意向的时候,我不是没犹豫。我查了当地近半年的安全简报,查了驻地到基站作业点的路线,查了那几次枪战的具体地点和时间。我发现自己能预判出哪些区域是高危、哪些只是零星事件。不是凭运气——我是真的懂。”
他转过身,看着阿杰。
“公司对我不错。张总去年年终把海外项目权全部开放,谁想去的自己提。我是唯一一个主动报名的工程师。不是逞能——我的专业能力对得起这份差旅费,我的军事储备比一个普通平民厚,我对那个地方的理解不是一个看新闻的人能比。如果我不去,换别人去,那人在当地遇事的应对能力可能还不如我现在。”
“而且——”他顿了一下,从地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那张叛军皮卡的照片,“我不想再因为害怕选错,就什么都不选了。”
阿杰看着他,慢慢收起了翘在茶几上的脚。
“搞了半天,”阿杰说,“你不是去装基站。你是去补三年前的自己。”
林越笑了一下,像是在对这世界上最遥远的一只耳朵说话:“我都不知道补不补得回来。”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把柠檬茶举起来:“那行。你活着回来,基站装好没装好无所谓。我给你开一瓶最好的柠檬茶。”
林越用手里的棉布扔他:“最好的柠檬茶?你就这点出息?”
“加一包薯片。”
“滚。”
阿杰去洗澡了,浴室水声哗哗响。林越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走到书柜前,抽出那本《步兵战术基础》。书脊裂了三道,用透明胶带贴着。翻开,折痕最深的那一页——《城市作战中的接敌反应》。这页他读过不下二十遍。三年前的夏天,他读这页是为了考上军校。现在再读,是为了从非洲活着回来。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佛山的月亮被对面楼的空调外机挡住一半,光不是很亮。桌上那盒没拼完的悍马还摊着,车体底盘上的悬挂弹簧只装了一半,炮盾还没找到。他过两天就要飞南苏丹了。
三个月后,他会带着应得的酬劳落地,给面馆翻新,给妈妈办一张美容院的年卡。
当然,那是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