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急促而响亮,噔噔噔,像一阵风暴卷过来。
王雪琴穿着一身宝蓝色旗袍,妆容精致,嘴唇涂得鲜红,此刻那张脸扭曲得像是要吃人。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许清涵面前,一把将依萍拉到身后,用身体挡住她,此刻她眼睛瞪得溜圆,口水几乎喷到许清涵脸上。
“王雪琴?”许清涵愣了一下。
这个女人以前见了她都是客客气气的,今天吃了什么药?
“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叫‘攀附你们陈家’?你们陈家有什么了不起的?”王雪琴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刮玻璃。
许清涵的脸色一沉,“王雪琴,这不是你说话的地方。”
“不是我说的地方?”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震得走廊里嗡嗡作响,“你在我面前欺负我家孩子,你还说不是我说的地方?你算老几啊?这是大上海,不是你们陈家客厅!你要耍威风回你自己家耍去!”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开始停下来看热闹。
服务生端着托盘不敢走了,客人探出头来张望,后台的工作人员扒着门框往外看。
依萍拉住王雪琴的手臂:“雪姨,算了——”
“算什么算?”王雪琴甩开她的手,声音更大了,“她在骂你你没听见?什么叫‘你是什么身份,你心里有数’?什么叫‘名声上总归不太好听’?什么叫‘身家清白、门当户对’?她敢说你低人一等……”
说着说着王雪琴眼睛红了,她又拉着依萍的手,继续道,“陆依萍,我告诉你,你在我心里高贵着呢,陈家那个小瘪三,根本配不上你。而且啊,老娘也看不上这老虔婆来跟我做亲家。”
许清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王雪琴,你说话放尊重点。我是在跟她说话,不是你。”
“我说话不尊重?你尊重过别人吗?”王雪琴个子高,叉着腰,在许清涵面前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她声音越来越大,整个走廊都是她的声音。
“你上来就说人家攀附你们家,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是谁吗?你儿子考第几?你说她攀附你们家?你瞅瞅你儿子那个结巴样,话都说不利索,天天跟在依萍屁股后面,到底是谁攀附谁?你心里没点数吗?”
许清涵气得浑身发抖,嘴唇都在哆嗦,“你——你简直不可理喻!粗俗!野蛮!”
“我粗俗?我野蛮?”王雪琴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我告诉你,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我们家依萍哪里配不上你们陈家?”
“是长得不如你儿子?是唱得不如你儿子?是考得不如你儿子?还是人品不如你儿子?你凭什么瞧不起人?就因为你们家有几个臭钱?就因为你嫁了个姓陈的?你来我面前充什么胖子?”
许清涵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都鼓了起来,“王雪琴,你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你不客气?你能把我怎么样?你去告我?你去找陆振华告状?你去啊,老娘怕你不成!上梁不正下梁歪……”
王雪琴又往前迈了一步,气势汹汹,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子,“我告诉你许清涵,你别以为你们陈家有钱有势就能欺负人。你们陈家那点家底,在全国算什么?排得上号吗?真正排得上号的人家,有你这么说话的?你这种暴发户欺负小姑娘的嘴脸,才叫丢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这王雪琴公然瞧不上上海第一大家族,真是厉害极了。
“那不是陆家的九姨太吗?又在发疯了。”
“那是陈太太吧?陈家那个……”
“王雪琴现在连陈家都敢骂,这疯病真是没救了......”
“她有什么不敢的?上次在南京路把郑家的铺子砸了。”
“这回可是陈家啊……”
“陈家怎么了?你没听她说吗?陈家是暴发户。”
许清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感觉自己的脸面在这一刻被王雪琴踩得粉碎。
她这辈子从来没在公共场合被人这样羞辱过。
她的教养,她的体面,她的清高,在这个疯女人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到底谁是暴发户?
她简直要被王雪琴倒打一耙的话气笑了。
她许家和夫家陈家,世代儒商,家族盘根错节,势力庞大,就是大总统和委员长见了他们两家也是客客气气的,王雪琴这个没教养的泼皮,简直把她许家和陈家的脸面放在地上摩擦。
现在收拾她,显得她跟这个泼妇一般见识,掉了价,不收拾她显得她式微,还真是膈应人。
“王雪琴,你——你好自为之!”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乱,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你也是啊!”王雪琴在她身后喊,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在震,“管好你家的癞蛤蟆,别放出来在我家依萍面前蹦跶!你再让他跟着依萍,我管你是谁,我连你们陈家祖宗十八代一起骂!你回去告诉陈明昊,再让我看见他,我打断他的腿!”
王雪琴掐着腰继续骂,势必要告诉所有人,是她陆家看不上陈家。
“还配不上,我配你一脸,你家的王八还是得配长绿豆眼的母夜叉,配个绝情大母蟑螂,你们天下第一配,我去配你个大头鬼……”
许清涵的步子更快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混乱的声响。
她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大上海的大门,冷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稍微退了一些。
司机打开车门,她坐进去,用力关上门。
“回家。”
车子发动了。
许清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王雪琴那句“癞蛤蟆”“结巴样”“暴发户”“上梁不正下梁歪”在她脑子里来回转,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
而给她这份屈辱的人,是一个她以前连正眼都不会看的小门户。
这笔账,她记下了。
她跟王雪琴的梁子,从这一刻起,算是结下了。
王雪琴。
这个疯狗一样的女人。
给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