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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反抗

    陈明昊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梧桐树影影绰绰,风一吹,沙沙地响。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是陆依萍的好日子。

    上海国立音乐专科学校,她考了第一名。

    全国那么多考生,她考了第一名。

    他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只墨绿色的礼盒。

    绸带系得端端正正,盒子上还沾着永安公司包装台的一点花香。

    这是他前天下午在永安公司挑了好久的——雅诗兰黛的面霜,全上海没几瓶,一瓶要好几百银元。

    那天下午,他在永安公司的化妆品柜台前选了半个小时。

    经理问他送谁,他说“同学”,经理笑了,他又补了一句“普通同学”,越描越黑。

    他挑来挑去,最后选了这一瓶。

    不是因为贵,是因为他想起前几天的祁家课堂上,依萍坐在窗口,秋天的光照在她脸上。

    他坐在后排,正好看见她的侧脸——颧骨那里绷着一层薄薄的皮,不像夏天时那么水润了。

    上海入了秋,风一吹就干,她的脸一定是被秋风吹的。

    那样精致美丽的脸,不应该被风吹干。

    他把礼盒小心地捧在手里,下了楼。

    餐厅里,早餐已经摆好了,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许清涵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没有拿筷子,只是坐着,面前那碗粥一口没动。

    陈安邦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申报》,看得不紧不慢,但那一页已经很久没翻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都在等——等楼上那个人下来。

    陈明昊走进餐厅的时候,许清涵的目光先落在儿子身上,然后落在他手里那只礼盒上。

    墨绿色的,绸带系得漂漂亮亮的。她认得那个包装。

    昨天门房接过一个包裹,说是少爷的东西,永安公司来的。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儿子买来自己用的。

    可现在看着他收拾得这么利落,一大早捧着礼盒下楼,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吃了?”许清涵问。

    “嗯,出去一趟。”陈明昊的声音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轻快,他把礼盒往身侧藏了藏,像是怕谁看见似的。

    “去哪儿?”

    “祁家。”

    这个名字一出来,餐厅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炸开的、剧烈的变化,而是像冬天的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冷风丝丝地往里钻,你看不见它,但你感觉得到。

    许清涵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说话。她先看了一眼陈安邦。

    陈安邦没有抬头,报纸还举着,但他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纸上划了条线。

    “你又要去找那个陆依萍?”许清涵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冷意丝丝地往外冒,“你天天往祁家跑,什么目的,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陆依萍,我之前就跟你说了,离她远一点。”

    陈明昊没说话,站在原地,手指攥了攥裤缝。

    “明昊,妈已经告诉你,不许再去跟她接触,也不准再去大上海听她唱歌。”许清涵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冷下去,“陆家是什么人家?鸡飞狗跳的烂摊子。她妈是姨太太,她自己在大上海唱歌,那种地方出来的女孩子,能有什么好的?”

    “她是她,陆家是陆家。”陈明昊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许清涵猛地站了起来,“陈家在上海滩什么地位?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陈家。你天天往一个唱歌的女孩子跟前凑,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不管。”陈明昊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许清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不管?你不管也得管。从明天开始,你不许再去祁家。我已经跟祁教授说过了,把你的课调了时间。”

    陈明昊的脸色变了:“妈——”

    “没有商量的余地。”许清涵打断他,语气像一把刀,干脆利落,“你要是敢再去找她,我就让学校把陆依萍分去南京的学校,我说到做到。”

    “妈,你们不敢处罚我,就要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吗?”

    陈明昊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次,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不是因为结巴,是因为愤怒。

    他从来没有这样愤怒过。

    陈安邦放下了报纸。

    他没有看儿子,而是看着妻子,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让他去。”

    许清涵猛地转头看着丈夫:“老爷——”

    “你拦得住吗?”陈安邦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不带什么情绪,但那种“我已经想清楚了”的意思,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许清涵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她知道拦不住。

    从上星期吵到今天,她说了无数遍,儿子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越拦,他越要去。

    陈安邦转过头看着儿子,声音不大,但很沉:“明昊,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陈明昊站着没动。

    “坐下。”陈安邦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但分量重了。

    陈明昊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了。

    他把那只礼盒放在桌边。许清涵的目光跟着那只盒子走了一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陈安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花你自己的钱,买什么东西,我不问。你多大的人了,自己的钱自己管。”他顿了一下,“但是明昊,你要知道,陈家在上海滩不是普通人家。你大哥在南京政府里有职务,你二叔在财政司,咱们家的一言一行,多少人盯着。”

    陈明昊低着头,没有接话。

    “你将来娶妻,只能有一个妻子。咱们陈家没有纳妾的规矩,外室也不能有。你在外头的名声,就是陈家的名声。”陈安邦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板上,清清楚楚,“你要是跟一个在大上海唱歌的女孩子走得近,外头的人不会管她成绩好不好、嗓子好不好——他们只会说,陈家的少爷在舞厅里跟歌女纠缠不清。你明白吗?对你以后不好……”

    陈明昊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我没有跟她纠缠不清。”他的声音有些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在大上海唱歌,那是她的工作。我去听,那是因为我喜欢听。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外头的人要乱说?凭什么我要怕他们乱说?”

    “就因为你姓陈。”陈安邦的声音不大,但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桌上,砸在每个人心上。

    餐厅里安静了。

    陈明昊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白粥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有点发红,但没有掉眼泪。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爸,妈,你们可以说我不对,可以骂我,可以关我禁闭。但是——不要在我面前说她任何不好。一句都不要说。”

    他站了起来,弯腰拿起脚边的那只礼盒。

    “我不吃了。我出去。”

    “你给我站住!”许清涵也站了起来。

    陈明昊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妈,你拦不住我的。”

    他走了出去。

    门没有摔,轻轻地带上了,但那一声轻响,比摔门还让人难受。

    餐厅里只剩下陈安邦和许清涵两个人。

    白粥还在冒着最后一点热气,馄饨泡涨了,小笼包的皮塌了下去。

    许清涵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撑着额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老爷,你看他这个样子——是不是疯了?”

    陈安邦没有回答。

    他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看着儿子那碗一口没动的粥,看了很久。

    “他像谁?”许清涵忽然问了一句。

    陈安邦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涩得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了。

    窗外,那辆黑色汽车正缓缓驶出铁门。

    许清涵没有追问。

    她知道答案,她只是不想自己说出来。

    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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