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靠在座椅上。
你陈明昊送她去学校,你还陪她报到,你拎包你拿东西——你也就做了这些。
可我还能做一件事,你小子做不到。
老娘能看着她走进教室,然后站在那里,等她放学。
老娘在她面前说话不结巴,她家我想去就去……
你能吗?
你也是学生,你得上课。
你总不能翘课送她回家吧?
想到这个,王雪琴觉得她超过陈明昊了,嘴角弯了一下。
臭小子,跟我斗。
音专门口,王雪琴下了车,站在门口往里看。
校园里人来人往,有学生,有家长,有老师在维持秩序。
她一眼就看见了依萍——她穿着一件青色的旗袍,头发扎成马尾,走在林荫道上。
旁边是陈明昊,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依萍的东西,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着,不远不近,刚好一个拳头的距离。
王雪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没有叫依萍,没有挥手,没有急着走进去。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依萍走远。
她又想起依萍小时候,那时候她还没被赶出陆家,还会甜甜地叫她“雪姨”。
依萍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书包去上学。
现在她看着依萍走进大学校门,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又酸又甜。
两个场景交叠!
她想起几年前把她们赶出去了。
她后悔不已!
上辈子,依萍凄凄苦苦地上完高中,就再也没有上过学。
她死后才知道依萍是亲生女儿,她的魂魄亲眼看着自己怎么搓磨依萍……
她恨死自己了,她以为再也看不到依萍走进校园的样子了。
重生一世,现在她看到了。
虽然不是她送来的,虽然旁边站着那个臭小子,虽然她连依萍的面都没见着。
可她还是看到依萍跨进学校大门了。
教学楼。
走廊里,那几个男生是等陈明昊走远了才开口的。
他们靠在柱子上,叼着烟,看着陈明昊和依萍的背影拐过弯,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把憋了一路的话倒出来。
他们不敢当着陈明昊的面说。
陈家少爷,上海滩顶级的豪门,手指头动一动,他们家里那点生意就得抖三抖。
借他们十个胆,他们也不敢。
可现在陈明昊走了,他们不怕了。
“你们说,陈明昊是不是真有毛病?好好的名门闺秀不要,非要找个唱歌的。”穿白衬衫的男生把烟头弹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语气里满是不屑。
“可不是嘛。你没看报纸上写的?白玫瑰开着他的车,天天接送。”短头发的接话,嘴角挂着嘲弄的笑,“一个唱歌的,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
“啧啧啧,陈家少爷,也不过如此。”戴眼镜的推了推镜框,酸溜溜地说,“连个唱歌的都看得上,还能有什么出息?”
几个人越说越来劲。
他们心里清楚,这些话只能背着陈明昊说,可他们不在乎依萍听见——她听见了又怎么样?
一个唱歌的,还能翻了天不成?
她算什么?
她不过是攀上了陈家少爷的一根藤,没了陈明昊,她什么都不是。
“你们说,那个白玫瑰是不是真有那么好看?我看也就那样。”白衬衫的男生歪着头,语气轻佻。
“好看有什么用?过两天新鲜劲过了,陈少爷还能记得她是谁?”短头发的嗤笑一声。
几个人正说得热闹,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来,不轻不重,刚好让他们听见。
“说完了吗?原来男生嘴巴也会这么碎啊。”
几个人猛地转过身,看见依萍站在他们身后。
走廊拐角处,陈明昊已经走远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的课本抱在怀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冷冷地从他们脸上扫过去。
他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折返回来的,也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
但他们不在乎——听见就听见了,她还能怎么着?
依萍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冷笑。
“你们说陈明昊‘连个唱歌的都看得上’——那你们呢?你们看得上谁?谁看得上你们?”
她看着白衬衫那个,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脸上,“你们倒是想攀陈家,你们攀得上吗?”
白衬衫男生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张开又合上,说不出话。
依萍又看向黄头发那个。
“你说新鲜劲过了陈少爷还能记得她是谁——你是陈明昊吗?你替他操什么心?你连他面都见不到,你替他做主了?他记不记得谁,关你什么事?”
短头发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依萍的目光转向戴眼镜的。
“还有你。你说他‘不过如此’——你比他强在哪儿?你成绩比他好?你弹琴比他好?你家里比他有钱?你什么都不如他,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不过如此’?你哪儿来的脸?”
戴眼镜的低下头,推了推镜框,一个字都不敢说。
几个男生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他们没想到这个女人会还嘴,更没想到她说话这么厉害。
她不用学他们说话,她的话比他们的难听一百倍。
依萍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声音不大,但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你们也就这点本事了。背着陈明昊嚼舌根,当着我的面也嚼舌根——你们不怕我,你们是觉得我好欺负。觉得我一个唱歌的,不敢还嘴,不会还嘴。可惜你们想错了。”
她顿了顿,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你们心里那点不平衡,我懂。自己比不上人家,就说人家眼光不行。好像他看上我了,他也不怎么样了——你们就能跟他平起平坐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嘲讽,“别做梦了。他看上谁,他都是陈家少爷。你们再怎么嚼舌根,你们也成不了他。”
“而且,就你们几个歪瓜裂枣……呵呵,我也不会看你们一眼,你们还拿自己跟陈明昊比,你们也配?”
没有人敢接话。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梧桐叶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依萍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转身走了。
没有再回头。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陈明昊在走廊那头等她。
他刚才走了一段,发现依萍没跟上来,就停下来等她。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折返回去,但当他看见她从那几个男生面前走回来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明白了。
她去帮他骂人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她的课本,耳朵慢慢红了。
依萍走过来,从他怀里拿回自己的课本。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拉手腕,是牵手。
十指交缠,掌心相贴。
陈明昊的身体僵了一下,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握着他的手,看着她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背上,舍不得松手,也不敢动,怕她反悔。
依萍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她牵着他,转身往前走。
陈明昊跟在她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梧桐叶的影子印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他看着她牵着他的手,看着她青色的旗袍下摆轻轻晃动,看着她扎着低马尾的后脑勺。
他忽然觉得,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很开心。
不是这一刻开心,是一直都开心。
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他就很开心。
她唱歌的时候,他开心。
她练琴的时候,他开心。
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开心。
她不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看着她,也开心。
没有理由,就是开心。
今天,他更开心了。
因为她维护了他。
她站在那些人面前,替他骂回去,替他把那些难听的话一句一句怼回去。
她不需要他开口,不需要他帮忙,她自己就能把那些人说得哑口无言。
她替他挡在前面,替他撑腰,替他出气。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维护过。
从来没有女孩子替他撑过腰。
她是第一个。
他一直觉得他必须保护她……
他握着她的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暖暖的,胀胀的,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喜欢她。
从第一眼就喜欢。
今天更喜欢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手又握紧了一点。
依萍感觉到了,没说什么,也没松开。
“你真厉害,把他们说得哑口无言……”
“你听见了?”
“我看见了!”
“呵呵,我刚刚那么凶。”
“像一个战士!说得他们还不了嘴!”
“我那个样子像不像雪姨?”
“像!”
“所以,是雪姨厉害!我学她据理力争!”
“嗯!你也厉害。”
“我也可以维护我想维护的人……”
两人并肩走过走廊,走过林荫道,走过梧桐树下。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谁都没有说话,可谁都觉得,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