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桓是被痛醒的。
他的脸肿得不像话,眼睛只剩一条缝,嘴唇翻着,嘴角有干了的血痂。
他妈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
“书桓,你醒了?谁把你打成这样的?你告诉妈,妈去找他们算账!”
何书桓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没……没事……”
何母还想说什么,何书桓闭上了眼睛。
她张了张嘴,没再问。
但何家还是查了。
何应钦从南京打了好几个电话,动用了不少人脉。
查来查去,查到了秦五爷头上——那瓶酒是大上海的人送的,侍者亲口说的:“我们老板让送的。”
秦五爷被叫去问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我什么时候让人送过酒?还八十块大洋一瓶的酒?我疯了?我开歌舞厅的,不是开善堂的。我送酒给何书桓?我跟他很熟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谁家大晚上的给一个在酒馆喝酒的客人送那么贵的酒?那不是请客,那是钓鱼。”
何书桓躺在床上,听杜飞转述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个念头。
送酒的人不是秦五爷,是有人借了秦五爷的名头。
谁会花八十块大洋买一瓶酒,就为了把他灌醉?
谁会雇保镖、套麻袋、把人打成这样,还做得滴水不漏,连何家都查不出来?
王雪琴。
只有王雪琴。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后巷,王雪琴叉着腰骂他的样子,唾沫横飞,整条巷子都在震。
她骂完最后一句,瞪着眼睛说:“你要是再敢来骚扰依萍,老娘把你腿打断。”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吓唬他。
现在他知道,她说真的。
她不仅说真的,她还做真的。
而且做得比他想象的还要绝——送酒、灌醉、套麻袋、打完丢到何家大门口,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疼的,是怕的。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他被骂了之后就没再去过大上海。
昨天晚上他只是去了酒馆,可他没进大上海的门。
他就坐在外面喝了几杯酒,连依萍的面都没见着。
他怎么就挨打了?
他都没去骚扰依萍,王雪琴不讲武德,凭什么打他?
他不服。
他越想越不服。
可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昨天——不对,前天。
前天晚上,他去了大上海。
被王雪琴看到,但他跑了的。
为什么?
好吧,他是去了。
他先不讲信用。
他又凭什么怪王雪琴不讲武德?
何书桓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肿得跟馒头一样的脸,叹了口气。
“算了,打都打了,还能怎样?是我先不讲信用。”
“就当是还了之前在如萍和依萍之间的不坚定!”
第二天,许清涵在吃早饭的时候跟陈明昊说了一件事。
“明昊,最近还是少出去。租界现在也不安全了。”她放下筷子,皱了皱眉,“昨天晚上,大上海附近有人犯事。何家那个,不知道被谁打了一顿,现在鼻青脸肿的,听你何阿姨说还下不来床。”
“你说这上海滩,越来越乱了。连何应钦的侄子都敢打,那些人还有什么不敢的?真是穷凶恶极……”
陈明昊端着粥碗,手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白粥,没有接话。
许清涵以为他害怕了,又说了一句:“所以你乖乖在家待着,别往外跑。你爸从南京打电话回来,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别再去大上海了。你要是再不听,他说他亲自回来收拾你。”
陈明昊“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可他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昨天晚上王雪琴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的样子,想起她说“别打死了,打个半死就行”时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
他想起自己站在巷口,听见身后的闷响,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王雪琴骂他的话——“你这个废物!让你打个架你都不敢,你还说要保护依萍?保护个屁!”
陈明昊放下粥碗,上了楼,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他在陈家活了这么多年,要什么有什么,家里连只虫都是佣人打的。
他见过的最大的冲突,就是王雪琴骂人发疯打架。
但只限于这样……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这样——不跟你吵,不跟你讲道理,直接动手,而且动手之前还先送你一瓶八十块大洋的酒,让你自己把自己灌醉。
这不是泼妇,这是战术。
他想起以前在大上海,王雪琴叉着腰骂人的样子,唾沫横飞,整条巷子都在震。
他当时觉得那就是个疯婆子在撒泼,现在想想,那哪是撒泼?
那是在警告。
那天的警告何书桓不听,才有了昨晚那一顿。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王雪琴做这种事,是不是不是第一次了?
依萍在大上海唱了那么久,台下坐过多少人?
有多少人像何书桓一样,眼睛黏在她身上,嘴上说着“只是想听歌”,心里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是不是也有人在某个夜晚,被套了麻袋,丢在某个巷子里?
他不敢想。
他越想越觉得依萍危险。
她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那么好看,那么耀眼,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她。
有几个人是真心听歌的?
有多少人像何书桓一样,表面斯斯文文,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他忽然觉得庆幸。
庆幸有王雪琴。
她骂人难听,打人更狠,可她在依萍身边,像一堵墙。
不,比墙还结实。
墙不会主动去打人,王雪琴会。
谁敢靠近依萍,她就打谁。
打到对方不敢再来,打到对方想起来就哆嗦。
他想起自己以前觉得王雪琴太凶、太泼、太不讲理。
现在他忽然觉得,她凶得对,泼得对,不讲理得对。
要不是她,依萍不知道要被多少人欺负。
可他更觉得自己没用。
他想起王雪琴骂他的话——“一点用都没有,连个人都不敢打,你怎么保护依萍?”
她说得对。
他连个架都不敢打,他拿什么保护依萍?
靠弹琴?
琴声能吓跑谁?
靠陈家的名声?
陈家连他爸都管不住他,他拿什么去管别人?
他越想越觉得何书桓挨打是活该。
这顿打,一点都不冤。
何书桓第一次来大上海,坐了一整晚,王雪琴没说什么。
第二次来,说了句“有缘无分”,王雪琴骂了他一顿。
第三次来,人还没坐下,王雪琴就盯上他了。
王雪琴给过他机会,一次,两次,三次。
他自己不识好歹,非要来,非要来,非要来。
那就别怪王雪琴不客气。
他想起何书桓被打完被拖走的样子,鼻青脸肿,像一摊烂泥。
他当时心里害怕得要死,可现在想想,何书桓该打。
那个人就是欠收拾。
王雪琴不打断他的腿,他就不会停。
陈明昊站起来,下了楼。
走进一间宽阔的屋子,柜子前,他打开门。
里面有他曾经练拳用的沙袋,好像已经落了一层灰。
他把沙袋拿出来,挂好,深吸一口气,一拳打了出去。
沙袋晃了晃,他的手有点疼。
他又打了一拳。再一拳。
他不能怂。
他要是怂了,以后怎么保护依萍?
王雪琴靠着发疯一个人扛了那么久,该他了。
他不能光靠弹琴,也不能光靠王雪琴撒泼。
他要自己变强。
强到可以不管不顾,谁欺负依萍,他就收拾谁。
收拾到对方不敢再来,收拾到对方想起来就哆嗦。
窗外,阳光很好。
周管家在窗外,手里捏着证据,想了想,没把证据交到许清涵手里,去了地下室的锅炉房,把一沓纸全丢进炉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