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措沉默着换好了衣服,坐在床上,低着头,像是在回忆一段不愿意触碰的记忆。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那个女孩的名字,叫做德吉,名字的意思是,希望她一生平安顺遂,幸福美满。”
“可是,她死在了最美好的十八岁。”
宋今昭呼吸停了一瞬。
这世界上多的是事与愿违的事,承载着这样美好祝愿的人,却死在了最美好的年纪。
这确实令人十分惋惜。
宋今昭坐在床上,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嘉措。
宋今昭虽然不认识那个叫德吉的女孩,但是还是会惋惜一个年轻的生命在最应该绽放的季节戛然而止。
宋今昭轻声问:“她是谁?”
“她是德勒的妹妹,唯一的妹妹。”
宋今昭将下巴往膝盖里埋了更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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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康定的每一个角落。
河边,宋今暮坐在折多河岸边的石阶上,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河水从她脚下流过,湍急而清冷,将月亮和星星的倒影揉碎了又拼合,拼合了又揉碎,像命运手中那些永远无法按照预期拼合完整的碎片。
夜风吹起她紫色的藏袍下摆,将她垂落在脸侧的碎发拂起来,又落下。
她看着河面上那些碎掉的月光,忍不住回忆起了那段幸福又痛苦的时光。
那一年,德吉第一次来京市。
十八岁的藏族姑娘,穿着藏袍,扎着一条长长的辫子,辫子里编着彩色的丝线,眼睛亮得像藏区的天空,看什么都新鲜,见什么都好奇。
德勒本来是要陪她来的,但是临时有事走不开,德吉便拍着胸脯说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十八岁了,成年了,不用人陪了。
然后刚来京市的第一天,她的手机和钱包就一起丢了。
在王府井大街最热闹的十字路口,她翻遍了背包的每一个夹层,蹲在地上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一双温柔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小妹妹,你怎么了?”
宋今暮那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她蹲下来,和德吉平视。
德吉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温柔的、眼睛里全是善意的汉族姐姐,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宋今暮请她吃了饭,帮她报了警,又陪她在派出所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找回了钱包和手机。
德吉的情绪平复之后,拉着宋今暮的手,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家乡的雪山和草原,说康定的春天,格桑花开满了山坡,说跑马节的时候所有人都穿着最漂亮的藏袍,说她的哥哥长得可好看了可惜就是不爱笑。
临走前,德吉热情说道:“姐姐你一定要来康定玩,我带你去看最漂亮的风景。”
宋今暮笑着应了。
德吉回到康定之后,每隔半个月就会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张草原上开满格桑花的照片,有时候是一段跑马山上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视频,有时候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姐姐,今天康定的天特别蓝,你什么时候来呀?”
宋今暮去了,因为她无法拒绝那个姑娘眼睛里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期待。
德吉对她的到来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惊喜。
她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房间,德勒站在门口,看着妹妹忙前忙后地铺床单、套被套、在床头柜上摆了一束刚摘的格桑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宋今暮那天是下午到的,背着一个小小的旅行包,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冲锋衣,站在德吉家门口,阳光落在她肩上,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到这里来的云。
德吉扑上来抱住了她,然后拉着她的手,将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介绍了一遍。
阿爸,阿妈,最后是站在走廊双手插在裤袋里正看着这边、表情冷淡的男人。
德吉笑着说:“姐姐,这是我哥,德勒。他就是不爱笑,人很好的,你别怕。”
宋今暮抬起头,对上那双冷峻的黑色眼睛,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像是有人在她的胸腔里轻轻拨动了一根琴弦。
那根琴弦一直在振,直到现在她坐在这里,面对着折多河碎掉的月光,它还在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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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今昭歪着脑袋,眼睛里全是好奇的光:“他们是一见钟情吗?”
嘉措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觉得是。当时那段时光,德勒整个人都柔和下来了。”
宋今昭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那后来呢?后来怎么了?”
“后来,德吉的身体不行了。”
“她从小体弱,有心脏病,因为这件事,德勒一直很爱护这个妹妹,可以说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德吉要星星,他不给月亮。”
宋今昭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后来,德勒和宋今暮的事,被德勒的父母知道了。”嘉措说。
宋今昭的手攥得更紧了:“他们反对?”
嘉措点了点头。
“德勒的父母是很传统的人,在他们看来,藏族人只能和藏族人结婚。血脉不能混,传统不能丢。”
宋今昭整个人从床上坐直了起来,义愤填膺:“这都什么年代了!自由恋爱是每个人的自由,他们凭什么干涉啊?”
嘉措看着她气得鼓鼓的腮帮子和瞪得圆圆的眼睛,又凶又可爱。
他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安抚道:“别生气。一些老一辈人的思想就是这样的,顽固不化。”
宋今昭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将那股翻涌的气愤压下去了一半:“然后呢?后来怎么了?你快说!”
“后来,宋今暮有事先回了京市。德勒计划着带德吉一起过去。德吉考上了京市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都收到了,德勒也联系好了那边的朋友,帮他介绍一份工作。”
嘉措停了一下,像是接下来的话需要他做一次深呼吸才能说出口,“就在他们出发的那天,在去机场的路上,德吉的心脏病突然发作了。”
“德勒着急把她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穿过经幡的声音。
“医生说,德吉的心脏情况已经很差了,无论当时她在哪里、身边有人没人,都救不回来。医生很明确地告诉德勒,这不是他的错。”
“但德勒不听。他将妹妹的死归咎在了自己身上。”
宋今昭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能发出来。
“宋今暮后来回来了。”嘉措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她知道德吉走了,很伤心。她去德吉家里吊唁的时候,德勒的父母没有控制住情绪。他们说了很多话,大意是如果不是你的出现,德吉不会心心念念要报京市的大学,不会心心念念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也就不会在去京市的路上死了。”
宋今昭的手猛地攥紧了,这样的话语和凌迟的刀没有区别,一个失去女儿的父母将所有的悲伤化作仇恨报复在一个同样无辜的人的身上。
“两个同样沉浸在巨大悲伤里,是注定没有办法爱对方的。”
“吊唁后,宋今暮回了京市。”
“但我没想到的是,几个月后,宋今暮又回来了,她选择来这里支教,留了下来。”
宋今昭的眼眶终于兜不住那汪温热的水,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
明明是互相喜欢的人,明明两颗心离得那么近,可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不是山,不是河,是一座由愧疚、自责、遗憾和无法挽回的生命堆砌而成的山。
“这不是互相折磨吗?”
宋今昭将脸埋进嘉措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力和心疼,“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那该怎么办呢?进退两难,怎么选都是错,怎么选都是疼。”
嘉措也叹了口气,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安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