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梁嵩与苏婉,半山宅院重新归于清静。
院子前头的空地上,王天放搭了两个木架,上面整齐挂着刚洗好的渔网。
王金珠斜倚在走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册话本,神态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在八月下旬被悄然打破,最先察觉不对的是码头上的老渔民。
八月中旬起,出海的渔船接连少了好几艘。海边的渔民世代靠海讨生活,船翻人亡并不罕见,大伙儿只当是海上遇了暗流风浪,或是倒霉碰上了打家劫舍的寻常海匪。
海上谋生,本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偶尔窜出几只水耗子打劫过往货船,算不得稀罕事。
可不过十来天光景,风向变了。
那些海匪不再满足于在外海截击单只渔船,反而成群结队逼近海岸线。
前天东边的石头村被洗劫,死了十个护村的壮丁,昨天小湾村停在滩头的七条大船全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东海水师的大船一开过去,那些匪徒驾着吃水浅的小窄舟,钻进礁石群里跑得无影无踪。等官兵一撤,他们又窜出来咬上一口。
官府贴了告示,勒令各村禁海,渔民们断了生计,整座海城内外人心惶惶。
王天放提着木桶从码头回来,脸色沉重。
“水师那边反应太慢,战船太大,根本进不去浅滩。这伙人也不图长久占岛,纯粹是抢一把就走。”王天放把木桶搁在石桌上,眉峰压得很低,“行事阴狠,抓着渔民直接杀了,妇女直接掳走,半点规矩都不讲。”
王金珠翻过一页书,语气平和:“天放,你已卸了甲,朝堂有朝堂的安排,地方有地方的水师,咱们安生住着便是。”
她来大梁十多年,早已习惯了安稳平顺的人间烟火,空间里堆满粮食银两,手里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前世在末世泥潭里摸爬滚打的狠戾与血腥,几乎被她深埋在了记忆的最底层。
……
九月初五,晨雾未散。
王天放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铁柱则带着四名护卫在院门前擦拭马匹的鞍具。王金珠端着一竹匾刚晒透的小干贝走到露台上,打算熬一锅海鲜干贝粥。
忽然,山脚下的南郊渔村方向猛然炸响了一阵凄厉的铜锣声!
“当!当!当!当——!”
锣声短促尖锐,撕心裂肺!紧接着,滚滚黑烟自渔村的茅草屋顶上升腾而起,女人的尖叫、孩童凄厉的啼哭混杂着野兽般的狂笑声,顺着海风顺势刮上了半山腰!
王天放手里的斧头猛地一顿,虎目骤然眯起,冷冽的煞气瞬间自周身腾起:“出事了!”
“老爷!南郊村子起火了!”铁柱提着厚背砍刀从院门外大步冲进来,脸色沉如铁水,“岸边停了三条黑漆木船,少说下来了上百号人,进村就砍人!”
“抄家伙!”王天放扔了斧子,反手抽出插在柴堆旁的精钢长刀。
王金珠将手里的竹匾往石桌上一搁,眼神已然冷了下来:“走,下去瞧瞧。”
一行人动作迅猛如风,下山台阶在脚下飞掠而过。不到半炷香功夫,几人已顺着山道冲入了南郊渔村的外围。
眼前的景象令人目眦欲裂。
原本宁静祥和的渔村火光四起,低矮的土屋被点燃了大半,土路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连七八岁的小童和白发苍苍的老人都被利刃开膛破肚,鲜血顺着沙石路汇成细流,触目惊心。
村中央聚集着近百名身形各异的持刀歹徒。
这些人大多身形干瘪矮小,头顶中间剃得精光,两侧留着怪异的垂发,脚踩木屐或草鞋,身上裹着破烂的短挂,手里握着的并非大梁制式的马刀长矛,而是刀身狭长、弧度极大的长刃弯刀。
他们正围着被逼到墙角的几十名渔村妇孺,嘴里叽里咕噜地狂笑着吐出一串刺耳的鸟语:
“八嘎!哈呀库…… 死捏!”
“搜罗!金银、女人,统统带走!”
“动作快,水师的蠢货还没睡醒!”
几个倭匪狞笑着,手中的弯刀正猛地向一名护着孩子的母亲脖颈劈去!
原本快步奔行的王金珠,在听到那串刺耳鸟语的刹那,整个人骤然停滞了一瞬。
那发音、那丑陋畸形的行径、那熟悉的腔调……
穿透了两个世界的时空壁垒,狠狠扎进她的识海。
刻在血脉里的仇恨与厌恶,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碎了她来到大梁后十数年沉淀的安宁!
从永宁县下面的小山村,到繁华鼎盛的京城,再到如今安稳闲适的海边,她一直以一个寻常妇人、母亲、东家的身份安稳生活。虽然日常从未落下体能锻炼,甚至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真正动武。
她原以为换了一个时空,天下海晏河清,再无那等污秽腌臜之物,没想到在大梁的东海之上,这帮阴魂不散的畜生依旧在仗着海浪兴风作浪,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
一股暴虐的杀意,在王金珠心底轰然炸开!
末世十年,从死人堆和丧尸潮中一路杀出来的战力,在这一刻彻底撕碎了温婉端庄的诰命夫人伪装。
“找死的东西。”
极度冰冷的五个字从王金珠唇间溢出。
身旁的王天放刚想嘱咐小心一点,眼前骤然刮过一阵狂风!
“金珠?!”王天放失声惊呼。
只见王金珠的身影如同移形换位般在虚空中拉出一道残影,其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气中带起刺耳的破空呼啸!
数十丈的距离,眨眼即至!
那名正扬刀欲砍向妇人的倭寇,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只纤细如玉、看似毫无分量的素手,已如铁钳般骤然扣住了他的喉骨!
“咔嚓!”
没有丝毫犹豫,手腕微拧,清脆的骨裂声响彻当场!那倭寇脸上的狞笑甚至都没来得及褪去,脖颈已呈现出诡异的九十度折角,眼珠暴凸,当场毙命!
王金珠反手顺势夺过他手中的狭长弯刀,手腕一抖,刀光如一轮冰冷的雪瀑横扫而出!
“噗嗤!噗嗤!”
旁侧两个正欲拔刀的倭寇,头颅借着冲力齐刷刷冲天而起,两道血柱喷溅三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