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莺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是清朝人,父亲叫余怀恪,正白旗包衣。
因为为人耿直,不懂圆滑,被人构陷,家道中落,只能办着一个昆曲戏班勉强维持生计。
从小余莺就跟着父亲的戏班东奔西跑。
不管是王公贵族的庆宴,还是皇室宗亲的生辰,每当父亲在台上唱戏,她就在后台边听边学。
那些戏文曲调,咿咿呀呀的唱腔,既是余莺的生活,也是她的童年。
父亲在台上唱到开席上菜,余莺攥着父亲的手走出那灯火通明的朱门。
每次她都要忍着咕咕叫的肚子,穿过长长的巷子,再回到那个拥挤杂乱却无比温馨的家。
因为父亲干了伶人行当,旗人内部极度看不起他。
权贵们会找他唱戏,会赏他银钱,但绝不会尊重他。看他的眼神,跟看一条会唱曲的狗没什么两样。
后来遇到宫里小选,父亲的一个朋友帮忙找了门路打点,让余莺小选成功,进了皇宫。
可就算进了皇宫又怎样?
她出身上三旗里身份最低、最容易被欺压的正白旗包衣。
总是被安排做粗活、脏活、杂役。被高位宫女打骂,被主子随手扇耳光。
入宫整整三年,愣是没有半点晋升。
梦里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余莺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电影,又像是亲身经历了一辈子。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灰扑扑的屋顶,身边睡着和自己穿着相同打扮的宫女。
大通铺上挤了十来个人,翻个身都能碰到旁边人的胳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夹杂着从窗外飘进来的阵阵梅香。
余莺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脑子像被人塞了一团浆糊。
刚才那个不是梦。
是余莺儿的真实经历。
她居然穿越了。
穿越到了《甄嬛传》里面,而且还好死不死,穿越到了那个活不过几集的炮灰余莺儿身上。
余莺有些难以相信,使劲掐了几下自己的胳膊。
疼痛无比真实地从皮肤传到神经末梢,疼得她龇牙咧嘴。
不是梦。真不是梦。
穿越前她叫余莺,穿越后她叫余莺儿。
名字只差一个字,偏偏生日还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凑巧。
分明就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带着前世记忆的余莺,穿进了和自己同名同日生的身子里。
这不像是意外穿越,倒有点像是兜兜转转,她本就该来到这里,活成余莺儿。
然而当确认自己穿越了之后,余莺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高兴。
她终于逃离了。
逃离了那个天天只知道看成绩、看前途的家庭。
她的父母感情平淡,常年分居,不算吵架,但也绝不亲密。
家里氛围冷清,不是那种温暖和睦的家庭。
父母倒也没有虐待她,只是从来不曾理解过她,不曾心疼过她,不懂她的压力。
从小到大,她的价值就是成绩单上的那几个数字。
小学考双百,父母说“应该的”。
初中考年级前十,父母说“继续保持,别骄傲”。
高中考进重点班,父母说“大学考个好学校才是正经”。
大学毕业季,别的同学在焦虑,她也在焦虑。
只不过别人的焦虑有人分担,她的焦虑是家里的催命符。
“考公吧,稳定。”
“考编吧,有保障。”
“别人都能卷,就你不行?”
“年轻人哪有不辛苦的?”
“考不上就是你不够努力。”
她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出了名的“卷王专业”。
考编报录比动辄一比几百、几千,考公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她不是没有努力,她努力得快把自己逼死了。
临近考试那段时间,她天天熬到凌晨两三点,困了就灌咖啡,饿了就啃面包。
图书馆的灯管嗡嗡响,她的心跳得比灯管还快。
然后有一天晚上,她趴在书桌上,再也没能醒来。
大概就是猝死了吧。
余莺想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逃离了也好。
逃离了那个永远达不到期待的家,逃离了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跑道。
可是……
她也远离了那个不用跪拜、没有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那个有网络、有外卖、有空调、有独立卫生间的时代。
那个没有封建规矩、不会随时被砍头的时代。
她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最最最重要的是,她居然穿越到了《甄嬛传》。
这部剧太出名了。
网上各种解说,各种解读,什么“《甄嬛传》十级学者”,什么“逐帧分析《甄嬛传》细节”。
她大一的时候也追过,甚至刷了好几遍。
也因为两个人名字相似,和舍友一起讨论过,开玩笑的说会不会穿越。
当时大家都是哈哈大笑。
没想到真会穿越到这个步步惊心、步步谋算,稍微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宫斗剧里。
可既然已经穿越过来了,想这些也没用。
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想办法活下去。
余莺重新闭上眼睛,开始梳理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
在余莺儿的记忆里,宫外的日子不好过,宫里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14岁小选入宫,已经三年了。
作为倚梅园的粗使宫女,她经常被安排各种累活脏活,什么扫雪、搬花、搬柴炭、守冷院,哪里有苦活哪里就有她。
还要被那些资历老的高位宫女欺压,被打骂是家常便饭。
吃的东西也不好。
清汤寡水,白菜豆腐,一点油星都见不着。
偶尔想改善一下伙食,还得自己掏银子买。
可倚梅园的粗使宫女每个月只有一两银子的份例,宫外的父亲也只能勉强维持戏班子的运转,没有多余的银钱来支援她。
住的更是别提了。
十来个人挤一个大通铺,规矩严得很,睡觉连翻身都不行。
每天早上寅时正刻,也就是凌晨四点,就要准时起床,迟了就要挨罚。
现在是寒冬腊月,倚梅园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天还没亮就得起来扫雪,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裂了口子,又疼又痒。
余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粗糙,红肿,指节上有好几道冻裂的口子。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余莺想,如果让她一直当宫女,她肯定坚持不下去。
这种日子,别说三年,三个月她都熬不住。
她宁愿做一个会被华妃算计、被皇后惦记、无宠无子的妃子,好歹不用凌晨四点起来扫雪,好歹能吃饱饭,好歹能一个人睡一张床。
是的,电视剧里的余莺儿确实愚蠢。
她欺负苏培盛的徒弟,打听皇上的踪迹,毒害甄嬛,飞扬跋扈,目中无人……自她承宠以来,干的蠢事劣迹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可那是原来的余莺儿。
现在,是她余莺来了。
而且还是在她看完了《甄嬛传》、熟知大致剧情的情况下穿越过来的。
她知道谁会得宠,谁会倒霉,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相信,自己不会落到那个下场。
余莺正在心里盘算着,忽然意识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时间节点。
昨晚。
昨晚是除夕夜,甄嬛在倚梅园祈愿,说出了那句著名的“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皇上恰好也在倚梅园,听到了这句话,然后让苏培盛来找人对诗。
而此时此刻,已经是第二天了。
要不了多久,苏培盛就要来倚梅园找人了。
余莺心里一紧。
好巧不巧,难怪她能穿越过来。
原主昨晚在倚梅园剪花枝,天寒地冻的,染了风寒发了高烧,这才给了她穿越的契机。
现在她的脑子还有点晕沉沉的,身体发虚,四肢酸软,额头微微发烫。
可她不能请病假。
宫女生病不是娇气的理由,能干活就得去干活。请病假?除非你直接晕倒起不来,否则没人可怜你。
而且今天苏培盛要来,她必须到场。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一个翻身的机会。
错过今天,她可能真的要在倚梅园扫一辈子的雪了。
余莺咬了咬牙,硬撑着从大通铺上爬起来。
凭借着余莺儿的记忆,摸到水盆边洗漱。冷水泼在脸上,冻得她一个激灵,人也清醒了不少。
她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自己。
年轻。
这张脸很年轻,眉眼清秀,皮肤虽然粗糙了些,但底子不差。
只要能脱离这种苦日子,好好养一养,应该能恢复不少。
洗漱完毕,余莺跟着其他宫女一起出门去倚梅园干活。
天色才蒙蒙亮,整个倚梅园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
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在枝头傲然挺立,香气清冽。
积雪厚厚地铺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余莺一边拿着扫帚扫雪,一边忍不住在心里琢磨:苏培盛到底什么时候来?
她又要怎么答?
尤其是在面对皇上的时候,到底是要直接冒充,还是实话实说?
如果实话实说,会不会被“退货”?
她不想再继续当宫女了。这苦日子她一天都不想多过。
可冒充甄嬛,风险也不小。
皇上不是傻子,苏培盛也不是吃素的。
万一露馅了,那可是欺君之罪,要掉脑袋的。
余莺拿着扫帚,手上的动作不停,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不能直接冒认。
电视剧里余莺儿是怎么做的?
苏培盛念了一句“逆风如解意”,让宫女们对下一句。
余莺儿虽然对上了,皇上却觉得没有倚梅园那晚一见倾心的感觉了。
后来凭着昆曲勉强得了“妙音娘子”的封号,但这其中凶险得很。
稍有差池,不但得不到恩宠,还可能获罪。
但是,如果不能得到这次机会,凭她现在宫女的身份,想要再遇到皇上的青睐,比登天还难。
每天不是扫雪就是洗衣服,连主子的面都见不着,谈何逆天改命?
余莺握紧了扫帚把手,心里头乱糟糟的。
风从梅林间穿过,带起一阵簌簌的落雪声。
几片梅花瓣被风卷过来,落在她肩头。
她伸手拂掉花瓣,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梅花枝,看向倚梅园的入口方向。
就在这时,一个管事宫女快步走进了倚梅园。
她站在园子中央,拍了拍手,对着正在干活的宫女们朗声喊道:“都把手里的活停一停。”
宫女们纷纷直起腰,看了过去。
那管事宫女扫了众人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御前的人来了,让大家都过去领赏。”
余莺手上的扫帚猛地一顿。
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扫帚靠在梅树旁,跟着其他人一起往前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