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嫔福了福身,笑着回道:“这是灵妹妹做来给臣妾玩的。”
“说是叫跳棋,玩法很有意思,很是新奇,一个人能玩,两个人也能玩。”
“皇上要不要试试?”
她说着便把规则大致讲了一遍。
说来也简单,就是隔一颗珠子跳一步,谁先把所有珠子跳到对面的三角形里就算赢。
规则虽然简单,可真正下起来变化却不少,步步都要算计,一步走错就可能满盘皆输。
皇上听了个大概,来了几分兴趣。
他原以为不过是寻常的弹珠游戏,可看了棋盘上那些精致的小孔和六芒星的排布,又觉得这玩意儿设计得颇有章法。
他撩袍坐下,敬嫔便在他对面坐了,两人摆开阵势开始对弈。
第一局,皇上没怎么当回事,落子随性得很,结果走了没几步就发现自己被自己的珠子堵死了路。
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这玩意儿看着简单,倒还有几分门道。”
第二局,皇上打起了精神,每一步都斟酌再三。
敬嫔不敢赢他,又不能输得太明显,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节奏,两人你来我往地跳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还是皇上一子之差险胜。
皇上赢是赢了,可赢得并不轻松,额头上甚至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第三局、第四局……不知不觉竟玩了六局,天色都有些暗下来了,苏培盛在门口探了好几次头,不敢出声催促。
皇上最后一局赢得漂亮,心情大好,把手里最后一颗珠子稳稳当当地落进终点的小孔里,拍了拍手,意犹未尽。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棋盘,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副跳棋好玩是好玩,可这木头做的,实在是太寒碜了。
在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
金的银的玉的玛瑙的水晶的,哪样不比这木头疙瘩强?
更何况他堂堂天子,九五之尊,坐在这儿跟嫔妃玩一个木头疙瘩做的棋,说出去都嫌丢份儿。
皇上站起身,对苏培盛吩咐道:“苏培盛,让内务府用玉石再做几套出来。”
“珠子要通透的,各色玉石各找一种,棋盘也用好的,别拿这些个木头疙瘩糊弄事。”
苏培盛连忙躬身应下。
皇上又转过头来,笑容温和地对敬嫔说:“做出来的,送一副到你这里,算朕赔你今日这副棋的损耗。”
敬嫔抿嘴一笑,福身谢恩。
皇上又想了想,补充道:“再送一副去太后处。”
“太后整日礼佛诵经,偶尔也该换换脑筋,这个玩意儿不费体力,正适合她老人家。”
接着又点名,“皇后那儿送一副,华妃那儿送一副,莞贵人那里也送一副......”
他零零散散地念了好几个名字,都是近来在他面前得脸的妃嫔。
苏培盛在旁边飞快地记着,生怕漏了谁。
皇上沉吟了片刻,忽然想起这个跳棋最初是谁的主意。
他看了一眼敬嫔,唇角微微上扬,对苏培盛说:“也给灵常在送一副去吧。”
敬嫔听了这话,笑得眉眼弯弯的,顺势说道:“这下灵妹妹要高兴坏了。”
“灵妹妹送跳棋的时候,就跟臣妾念叨过,说可惜她没有通透的好珠子。”
“要是能用那种晶莹剔透的玉石做出来,颜色又好看,拿在手里又舒服,那才叫真正的赏心悦目呢。”
皇上闻言,哈哈一笑。
敬嫔这话说得乖巧,既替余莺儿表了功,又不着痕迹地捧了皇上一把。
皇上这一赏,可不就圆了余莺儿当初的念想吗?
苏培盛领旨去了内务府,内务府的工匠们连夜赶工,不敢有丝毫怠慢。
皇上亲自点名要的东西,谁敢马虎?
各色玉石精挑细选,每颗珠子都打磨得浑圆光滑,毫无瑕疵。
棋盘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边角包银,六芒星的刻线里填了金粉,奢华得不像话。
三日后,各宫的赏赐陆续送出。
送到余莺儿这里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碗莲子羹慢悠悠地喝着。
苏培盛亲自来了。
他脸上堆着笑,后面跟着四个小太监,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红绸子,分量看上去不轻。
原来是皇上的赏赐。
红绸一掀,她的眼睛差点被晃花了。
第一个托盘上是一副崭新的玉石跳棋,六种颜色的玉石珠子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美得不像话。
紫檀木的棋盘沉稳大气,边角的银包边在光线下反射出柔和的光芒,金粉填充的刻线熠熠生辉。
这副棋比她自己做的那副木头疙瘩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然而这只是开始。
第二个托盘上是两匹云锦,一匹雨过天青色,一匹杏子红,料子滑得像水一样,光泽温润,一看就是上用的好东西。
第三个托盘上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步摇、簪子、耳坠一应俱全,红宝石的颜色正得不能再正,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第四个托盘上是一匣子小金锞子,铸成如意、梅花、葫芦等各种吉祥形状,沉甸甸的,足足有二十个。
余莺儿看到这些,整个人都傻了。
惊喜来得太突然了。
苏培盛笑眯眯地念完了赏赐单子,将圣旨交到她手里,又弯下腰低声补了一句。
“灵常在好福气,皇上这几日玩您那个跳棋玩得高兴着呢。”
“昨儿个还跟莞贵人下了大半个时辰,连晚膳都推迟了。”
“您这可算是在皇上心里头挂上号了,往后日子长着呢。”
余莺儿回过神来,赶紧给苏培盛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笑容甜甜地道了谢。
苏培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说了句“灵常在客气”,便带着人走了。
花穗在旁边已经激动得快要蹦起来了,捧起那副玉石跳棋左看右看,小脸涨得通红。
“小主!您看这珠子多好看啊!”
“这个绿色的是翡翠吗?这个紫色的是什么?好漂亮啊!”
余莺儿拿起那颗紫色的水晶珠子对着阳光看,光线穿过水晶散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的掌心里,像是握了一把星星。
她高兴坏了,真的高兴坏了。
什么叫意外之财?这就叫意外之财!
余莺儿当初做那副木头跳棋,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着给敬嫔解个闷。
她没有想过要靠这个博取皇上的青眼,更没有想过要靠这个换赏赐。
在她看来,那就是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木头做的,满打满算也花不了几两银子。
可谁知道,就是这么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偏偏入了皇上的眼。
皇上不但自己玩得高兴,还大手一挥让内务府做了一大批玉石版的,分发给各宫娘娘们。这一来二去的,她余莺儿的名字在各宫里算是传开了。
谁不知道这跳棋是灵常在做的?
谁拿到那副玉石跳棋的时候不念她一句好?
而且这赏赐也实在是丰厚得让人咋舌。
云锦、头面、金锞子,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那套赤金红宝的头面,光是上头嵌的红宝石成色,拿出去卖少说也值个三五百两银子。
两匹云锦更是有价无市,多少嫔妃想求一匹都求不来。
余莺儿把紫水晶珠子放回棋盘里,拿起那颗羊脂白玉的珠子在指尖摩挲,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和刚才那颗水晶又是完全不同的质感。
她忽然觉得,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你精心谋划的事情,未必能成;可你无心插柳的一件小事,反倒可能开出意想不到的花来。
“花穗,把这些东西好好收起来。”余莺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兴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
没过几天,花穗进门通报。
“小主,富察贵人来了。”
余莺儿一愣。
富察贵人?她们素日并无交集,说过的话拢共也没几句。
说话最多也就是丽嫔撞鬼那晚,她见富察贵人吓得脸色煞白迈不动步子,好心劝了劝,仅此而已。
想归想,她脚下没耽搁,快步迎到门口,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嫔妾给贵人请安。”
富察贵人虚扶了她一把,语气倒和气:“灵常在快起来。我今日来得冒昧,常在不嫌我唐突吧?”
“贵人哪里话,您能来,嫔妾高兴还来不及呢。”余莺儿笑容满面地将人往屋里引。
还没等坐定,富察贵人的目光便被桌上那副玉石跳棋牢牢吸住了。
富察贵人连寒暄都省了,伸手一指:“灵妹妹,我过来就是来找你玩儿这个的。”
余莺儿顺着她手指看了眼棋盘,心里那点疑惑瞬间散了,豁然开朗。
这批玉石跳棋分送到了太后、皇后、华妃、莞贵人等处,得赏的妃嫔里头位分最低的就是她。
跳棋风头正劲,各宫都在议论。
富察贵人好奇心重是出了名的。
那晚在御花园,明明怕得要命还伸着脖子往前看的可不就是她?
可得了棋的主位们哪个是她能随便登门的?
位分最低又说过几句话的余莺儿,自然成了最合适的对象。
余莺儿高高兴兴地在富察贵人对面坐下,一边摆棋子一边讲解规则。
两人下到天色已暗,花穗轻手轻脚进来把烛火点上。
烛光透过灯笼罩子洒在棋盘上,玉石珠子越发温润好看,金粉刻线闪着细碎的光。
富察贵人下得入了迷,贴身宫女在门口探了好几次头都被她挥手打发走。
余莺儿看了看天色试探道:“贵人,天色不早了……”
“急什么,”富察贵人头也不抬,“我今儿个也没什么事。”
余莺儿便不催了,吩咐花穗去御膳房端晚膳。
晚膳端上来,富察贵人这才恋恋不舍地搁下棋子,有些不好意思:“这一来倒把你的晚膳给蹭了。”
“您能留下用膳是给嫔妾面子,平日一个人吃饭还嫌冷清呢。”
两人就着一张桌一边吃一边聊,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撤了碗筷重新沏上茶,富察贵人又主动坐回了棋盘前。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月上中天。
廊下花穗和富察贵人的宫女坐在一处小声聊天,偶尔传来压低的笑声。
屋里两个年轻女子对坐在烛光里,六色玉石珠子在她们指尖流转跳跃,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我今儿个是真来对了。”富察贵人落下一子,语气比方才松弛了许多,少了贵人的架子,多了同龄女子间的随意.
“最近宫里日子闷得慌,到你这儿来下下棋说说话,比去别处应酬强多了。”
余莺儿抬头,烛光下富察贵人的神情比白日里柔和了不少。
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笑着说:“贵人往后想下棋了随时过来,嫔妾这副棋天天给您备着。”
富察贵人看了她一眼,也笑了:“那我可就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