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妃看了她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余莺儿方才那一番话,确实让敬妃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松动了不少。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色终于缓和下来,眉眼间的那团愁云虽然还在,却已经淡了许多,嘴角甚至浮上了一丝温和而感激的笑意。
“妹妹这番话,姐姐记在心里了。”她说得很轻,却极郑重。
余莺儿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便笑着告辞:“那姐姐你先忙着,我去看看惠贵人。”
敬妃也跟着站了起来,她眼中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安抚过后的安定,她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说:“去吧。”
余莺儿行了半个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敬妃忽然又在身后叫了她一声:“妹妹。”
余莺儿回过头来。
敬妃站在殿中,碧绿色的衣袍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棵静静立在暮色里的清瘦竹。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很多话,最后却只说了一句:“改日得空了,再来坐坐。”
余莺儿弯了弯眼睛,笑着应了一声。
......
存菊堂的院子里那几株菊花,早就过了时令,枯黄的叶子耷拉在花盆边沿,看着有几分凄清。
不过廊下新换的两盆素心兰倒是精神,细长的叶子碧油油的,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劲头。
余莺儿也为沈眉庄难受,她受了整整大半年的委屈。
先是假孕争宠的罪名扣下来,皇上当着满宫的面亲手拔了她的簪子,把她从贵人贬成了答应,幽禁在存菊堂里不许任何人探视。
再是华妃每天只让人送一次饭菜,饭菜还被人下毒了。
到了寒冬腊月,存菊堂又冷得跟冰窖一样。
染上时疫的时候更是连个太医都请不到。
现在虽然查明了假孕是华妃一手策划的,沈眉庄也恢复了贵人的位分,可然后呢?
华妃还是华妃。
照样风风光光地住在翊坤宫里,照样协理六宫,照样把满宫的嫔妃压得喘不过气来。
皇上明知道沈眉庄受了冤屈,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华妃在背后捣鬼,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她。
余莺儿心里明白,皇上不动华妃,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
整个年家正如日中天,这个时候动华妃,就等于打年家的脸。
皇上再恨,也得忍着。
她理解皇上的为难,不代表她觉得这件事情公平。
沈眉庄为了这个冤案,差点把命搭进去。
她染上时疫的时候,高烧烧到人事不省,整座存菊堂都被封了起来,所有人都以为她撑不过去了。
那个时候,甄嬛义无反顾地闯进去看她。
在所有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的时候。
还拜托温实初温太医去医治沈眉庄。
余莺儿确实没有甄嬛那般孤勇,做不到不顾安危贸然闯进去探视。
但是现在时疫已散,眉庄也清醒好转,登门探望、略尽心意,还是能做到的。
余莺儿一跨进内室的门,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然后才看见屋里的两个人。
沈眉庄躺在床上,面色还有些苍白。
甄嬛坐在床边,听见动静,回过头看。
余莺儿没想到甄嬛也在,不过转念一想,这俩人本来就是铁打的交情,甄嬛一天往存菊堂跑三趟都不稀奇。
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惠姐姐好,莞姐姐好。”
甄嬛看见来人是余莺儿,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意外。
她站起来还了半礼,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诧异:“没想到灵妹妹也来看眉姐姐。”
这话说得客气,但余莺儿听得出来,甄嬛是真没想到她会来。
毕竟在甄嬛的认知里,余莺儿和沈眉庄之间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顶多算是点头之交。
还没等余莺儿想好怎么回答,床上的沈眉庄已经先开了口。
“灵妹妹,多谢你了。”沈眉庄的声音虽然虚弱,却一字一字说得极真诚。
“你给我送进来的棋,还有那些炭,我都收到了。”
甄嬛一听这话,回过头去看了沈眉庄一眼,又转过头来看余莺儿,脸上的震惊明明白白地写在那里,连遮掩都来不及。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
在甄嬛的认知里,余莺儿是一个在后宫里小心翼翼地活着的小常在。
她有点小聪明,喜欢明哲保身,从不主动招惹是非,但也不会主动施恩于人。
沈眉庄被幽禁的时候,整个后宫都恨不得跟她撇清关系,余莺儿却在这个时候偷偷地往存菊堂送棋、送炭。
这些东西在平时不算什么,在那个节骨眼上,却是雪中送炭。
余莺儿脸上挂出一个烂漫天真的笑容,对沈眉庄说:“惠姐姐收到了就好!”
“妹妹一直惦记着姐姐的身子,又怕打扰姐姐养病,所以一直忍着没来。”
她说着,又往前走了半步,语气里带了几分俏皮。
“我还等着惠姐姐好了以后,去敬妃娘娘那儿,大家一起玩跳棋呢。”
“姐姐肯定把跳棋玩儿的特别好,到时候可一定要让着我啊。”
余莺儿故意这样说,逗她开心。
果然,沈眉庄被她这副天真的模样逗笑了,苍白的脸上浮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她点了点头,温温柔柔地应了一声:“好,等我好了,一定跟你下,也让着你。”
甄嬛看到沈眉庄这么开心,脸上也染上了笑意,正要再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
温实初背着药箱走了进来。
余莺儿下意识地朝沈眉庄看了一眼。
沈眉庄刚才跟她说话的时候,虽然温温柔柔、客客气气,但那种温柔是礼貌的、克制的,像一潭波澜不惊的静水。
可是温实初进门的那一瞬间,那潭静水忽然就活了过来。
沈眉庄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余莺儿把这些细节全都看在了眼里,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了一步,把温实初请脉的位置让出来。
自己则低下头,偷偷地捂住了嘴。
这种当面磕CP还磕到了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但是,如果她没有上帝视角,如果她不知道沈眉庄和温实初的事情最后没有被爆出来,那她也不敢磕这对CP。
沈眉庄感染时疫这段时间,因为温实初的出现,重新把她那颗灰败的心一点一点地暖了回来。
温实初放下药箱,规规矩矩地给三人行了礼。
甄嬛说:“温大人来了。我还没谢你呢,姐姐的病多亏你妙手回春。”
温实初谦虚了一番,然后坐到床前的绣墩上,取出脉枕放在沈眉庄手腕下面,伸出三根手指搭了上去。
他垂下眼帘,神色专注而认真,完完全全就是一副太医给贵人请脉的标准做派。
沈眉庄说:“温大人来了也不通报一声,我这样蓬头垢面的真是失礼了。”
余莺儿听到沈眉庄这样说,又偷偷捂嘴笑。
甄嬛回:“姐姐纵然病了,也是病美人。”
“惠贵人脉象平稳了许多,比前两日又好了不少。”温实初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再调理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恢复如常了。”
他站起身,看到采月端着沈眉庄的饭菜,上面摆的是清粥小菜,很寡淡。
温实初皱了皱眉头,说:“小主只吃这些清粥小菜,虽然清淡落胃,但也终究没什么滋养。”
“不如微臣给小主拟几个药膳吧。”
他顿了顿,又看向甄嬛,“刚刚我看莞贵人的精神也不大好,不如用东阿阿胶炖了羊肉来吃,最补血气。”
“多谢你费心了。”甄嬛笑着道了谢。
沈眉庄微笑着看着甄嬛说:“你呀,总是可以让人为你费心的。”
“温太医,你说是不是?”
余莺儿听出了她语气里带的酸溜溜的味道,又又没忍住,偷偷抿嘴笑。
温实初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退到外间去拟药膳方子了。
余莺儿估计这两个人要说私房话了。
甄嬛和沈眉庄之间的情谊,不是她这个人能插得进去的。
她今天来看望沈眉庄的心意已经尽到了,再待下去反而碍事。
于是她识趣地站起身来,脸上重新挂上那个天真烂漫的笑容,说:“那两位姐姐,你们聊,妹妹就先告退了。”
她说着,又转身从身后的花穗手里接过一个小小的食盒,恭恭敬敬地放到沈眉庄床头的矮几上。
“惠姐姐,妹妹还带了一份点心,最合适大病初愈时吃,清淡不腻,好消化。”
余莺儿一边放置食盒一边笑着说,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稳妥起见,姐姐吃之前,最好还是让温太医先瞧一瞧有没有问题。”
“因为这份点心是妹妹托御膳房做的,虽然是妹妹亲手拟的方子选的材料,可毕竟经过了别人的手。”
“万一再有个什么问题,妹妹可担待不起,妹妹心里也害怕。”
余莺儿语气坦荡得近乎理直气壮。
甄嬛和沈眉庄又一下子被噎住了。
她们好久没听到余莺儿说这么直白的话了。
在后宫,送东西的人不会说“你验一验有没有毒”,收东西的人也不会当着送礼人的面验毒。
这是规矩,是体面,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心里头,她们都明白,余莺儿这样做是对的。
沈眉庄望着眼前坦荡磊落的余莺儿,眼底漫开一层温软的暖意,神色端方又带着几分真心的恳切。
过往送来的炭火、棋具,默默周全从不张扬;闲时前来探望,安静妥帖不做多言,如今更是坦荡任由查验,没有半点后宫弯弯绕绕的虚伪。
沈眉庄心底感念这份难得的赤诚,语气温和又郑重。
“多谢妹妹有心。”
“身在后宫,人人都裹着心思行事,妹妹却坦荡磊落,待人一片真心。”
“这份情意,我都记在心里了。”
沈眉庄语气温柔端庄,既有大家闺秀的体面,又藏着发自肺腑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