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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养心殿一曲动君心,余莺儿晋封贵人

    养心殿的朱红大门紧闭着,两扇门板之间那道细缝里透不出半分里面的光景。

    廊下站着的两个小太监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余莺儿站在殿门外,等着苏培盛进去通传。

    她的心里也很忐忑,不确定皇上会不会见她。

    甄嬛小产后这一个月,皇上没有召见任何嫔妃。

    后宫妃嫔来请安的、送汤的,全被苏培盛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

    起初几天还有人前赴后继地来碰运气,想趁甄嬛失意时博一份恩宠,可被拒的次数多了,众人也就讪讪地散了。

    余莺儿知道,皇上也就这一个月伤心。

    再过些日子,太岳池要办宴会,安陵容会在宴上盛装登场,一曲清歌惊艳四座,从此圣宠优渥。

    那时候,皇上早把丧子之痛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说到底,帝王的伤心是有期限的。

    而余莺儿想在这个空档里,先占一个位置。

    这个时间点刚刚好。

    皇上伤心了一个月,她这时候送关怀,不会被说成没同理心,反而会被当成懂事体贴。

    火候对了,菜才能入味。

    “灵常在。”苏培盛从里头出来,面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皇上请您进去。”

    余莺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迈过养心殿那道高高的门槛,进入殿内。

    殿内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龙涎香,却盖不住那股子沉闷。

    皇上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奏折,手里正拿着一本在看。

    他的脸色是余莺儿从未见过的灰败。

    眼下两团青黑,整个人像一把绷得太紧的弓,随时可能折断。

    余莺儿心底微微动了一下。

    但她又迅速把那点不忍按了下去,换上一副既关切又不至于太沉重的表情,款款行礼。

    “嫔妾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声音放得柔,不清高,不幽怨,不带着任何额外的情绪。

    皇上抬起眼看了看她,目光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纱。

    “起来吧。你怎么来了?”

    “皇上,您都很久没有见嫔妾了,嫔妾担心皇上。”

    余莺儿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皇上脸上,温温软软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注视。

    “嫔妾知道您现在心里难受,可您别总搁心里揪着了。”

    “莞姐姐已经够伤心难过的了,您再日日闷闷不乐,咱们阖宫上下的心都悬着呢,谁心里敢踏实呀。”

    余莺儿微微侧了侧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嗔怪的意味,却拿捏得极有分寸。

    “最要紧的还是您的龙体。”

    “您好好保重身子,心里放宽些,这宫里才能安稳太平。”

    “只要皇上舒心康健,我们也就都安心了。”

    暗暗点了一句“莞姐姐已经够伤心”,把甄嬛对皇上的冷落归结于她自身的伤痛,而不是她不愿理皇上。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折子上移到了余莺儿脸上,神色松动了几分。

    “难为你这般记挂着朕。”

    余莺儿趁热打铁,把早就准备好的惊喜往外倒。

    “之前嫔妾跟皇上提过,想把古诗编成曲子唱给皇上听,皇上可还记得?”

    她眼睛亮起来,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小得意。

    “如今嫔妾已经编好了。”

    “虽然跟原先打算的有点不一样,但嫔妾自己觉得应该还不错,要不……”

    “皇上您听听看看?”

    这一个月来,皇上见到的面孔全是愁云惨淡的。

    皇后端着一张悲悯的脸,敬妃也是面色凝重,去碎玉轩更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余莺儿眉飞色舞的,像是完全不受这一片愁云的影响,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气。

    她方才明明说了莞姐姐伤心,可她就是把那片阴云轻轻拨开,让一束阳光漏进来。

    皇上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束光。

    “你唱吧。”皇上微微点了头,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摆出一个听曲的姿势。

    余莺儿退后两步,清了清嗓子,唱起了董贞的《最是李商隐》。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的声音虽然不像纯元皇后,没有那种让皇上魂牵梦萦的音色。

    但她从前凭着昆曲得过一段时日的宠,嗓子到底是练过的,有一股子旁人学不来的婉转韵味。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一曲终了,殿内安静了片刻。

    余莺儿收了声,从那个沉浸在诗里的人变回了平日里那个灵动娇婉的小姑娘,抬起眼偷偷看皇上的反应。

    皇上靠在椅背上,眉间的郁结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脸上浮起这一个月来最像样的一个笑容.

    “好!你有心了,竟还给朕准备了这般惊喜。”

    “你之前不是在看杜牧的诗吗?怎么今天唱的全是李商隐的诗?”

    余莺儿微微低下头,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般不好意思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绣花边.

    “杜牧的诗语言直白流畅,好懂、利落、通透。”她顿了顿,声音又软了几分.

    “可李商隐不一样。”

    “李商隐的诗字句华美精致,含蓄绕弯、意境朦胧,读着读着就绕到人心眼子里去了。”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皇上一眼,又低下头去,脸颊上浮起两团浅浅的绯红。

    “嫔妾读李商隐的诗,句句都绕着心事,读得人心里软软闷闷的。”

    “不由得就想起嫔妾和皇上这一路过来,相遇本就难得,能好好守着这份情就更不容易。”

    “诗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惦念、悄悄藏在心里的牵挂,嫔妾看着看着,就觉得句句都是嫔妾对皇上的心思。”

    皇上听完,满脸笑容地伸出手,一把将余莺儿揽到身边。

    “灵儿深得朕心!”

    灵儿。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以前皇上从来没这样叫过她。

    余莺儿反应极快,顺势靠在皇上肩侧,仰起脸含羞带笑地望着他,眼睛里盛着亮晶晶的光。

    “嫔妾给这首曲子取了个名字,叫《最是李商隐》。”

    “皇上觉得好不好?”

    “最是李商隐?”皇上品了品这五个字,眉梢一挑,露出几分欣赏的神色。

    “最是李商隐......最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才最动人。”

    “好,不错!”

    “好一个最是李商隐。”

    他忽然扬声道:“苏培盛!”

    余莺儿一愣。

    这时候叫苏培盛做什么?

    苏培盛进来得很快,他一直在殿外候着。

    皇上看着余莺儿,声调难得地带了几分轻松的笑意。

    “晓谕六宫:常在余氏,侍奉御前恭顺尽心,言行得体,深得朕心。”

    “着晋为贵人。”

    “嗻!”苏培盛脸上绽开一朵真心实意的笑花,朝余莺儿打了个千,“奴才恭喜灵贵人!”

    余莺儿愣了一下,随即满心欢喜地跪下谢恩。

    她低着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好在也不用压,这时候不笑反倒不合理。

    皇上将她扶起来,手掌托着她的胳膊肘,力道温和而笃定。

    余莺儿借着起身的动作,顺势往皇上身边又靠了靠,轻声说:“嫔妾谢皇上恩典。”

    “再给朕唱一遍。”皇上说。

    ......

    唱完之后,皇上要继续批折子,余莺儿很有眼力见。

    “那嫔妾便告退了。”

    “不用。”皇上说着拉着余莺儿的手,走到御案旁。

    “你来给朕磨墨。”

    “是。”余莺儿笑着行礼,然后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缓缓地研墨。

    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墨汁的清香在殿内袅袅散开。

    皇上写字的时候她绝不开口打扰,可皇上偶尔抬眼看她,或者随口说一句什么,她总能接上话。

    说到江南的事,她能聊两句风物;说到朝堂上的烦恼,她从不逾矩追问,只是轻轻点头说一句“皇上辛苦了”。

    皇上就喜欢这样的。

    不光要听话懂事,更要懂得他、明白他。而且也不能懂太多,有那么一点能和他说上话就行。

    太懂或者是太不懂,他都不喜欢。

    余莺儿现在具备了让皇上喜欢的条件。

    一下午的时光在唱唱歌、说说话、磨下墨之间无声无息地滑过去,等苏培盛进来添第三回茶的时候,窗外已经染上了暮色。

    “你的《全唐诗》最近学的怎么样?”皇上忽然问。

    不知道皇上是看折子时看到了有关的,还是忽然想到的。

    “呃......”

    一听皇上这话,余莺儿当即慌了神,赶紧福了福身子,眼神都不敢直视皇上,手紧张得使劲攥着手里的帕子。

    “ 回陛下,字句嫔妾大部分都记牢了,偏偏就是不会灵活运用。”

    “只能死板照着原句念,辨不透其中章法,终究是只学了皮毛,没学到骨子里去。”

    皇上见她窘得耳根子都红透了,两只手快把帕子绞出花来,愈发觉得有趣。

    他搁下手中的折子,慢悠悠地靠回椅背,故意多看了她两秒才开口。

    “朕当是什么天大的难处,原来是被典故绊住了脚。”

    “《全唐诗》无注确实艰深,就是翰林院的学士也得翻书查典,何况是你这小丫头。”

    “朕明儿让苏培盛挑了宫里的笺注本子送你宫里,字句含义、典故来由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平日里闲来无事翻翻,慢慢就通透了,不必急。”

    “多谢皇上。”

    余莺儿没想到皇上非但没觉得她笨,反而替她找好了台阶,抬起头来眉眼弯弯地道了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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