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朱红大门紧闭着,两扇门板之间那道细缝里透不出半分里面的光景。
廊下站着的两个小太监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余莺儿站在殿门外,等着苏培盛进去通传。
她的心里也很忐忑,不确定皇上会不会见她。
甄嬛小产后这一个月,皇上没有召见任何嫔妃。
后宫妃嫔来请安的、送汤的,全被苏培盛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
起初几天还有人前赴后继地来碰运气,想趁甄嬛失意时博一份恩宠,可被拒的次数多了,众人也就讪讪地散了。
余莺儿知道,皇上也就这一个月伤心。
再过些日子,太岳池要办宴会,安陵容会在宴上盛装登场,一曲清歌惊艳四座,从此圣宠优渥。
那时候,皇上早把丧子之痛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说到底,帝王的伤心是有期限的。
而余莺儿想在这个空档里,先占一个位置。
这个时间点刚刚好。
皇上伤心了一个月,她这时候送关怀,不会被说成没同理心,反而会被当成懂事体贴。
火候对了,菜才能入味。
“灵常在。”苏培盛从里头出来,面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皇上请您进去。”
余莺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迈过养心殿那道高高的门槛,进入殿内。
殿内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龙涎香,却盖不住那股子沉闷。
皇上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奏折,手里正拿着一本在看。
他的脸色是余莺儿从未见过的灰败。
眼下两团青黑,整个人像一把绷得太紧的弓,随时可能折断。
余莺儿心底微微动了一下。
但她又迅速把那点不忍按了下去,换上一副既关切又不至于太沉重的表情,款款行礼。
“嫔妾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声音放得柔,不清高,不幽怨,不带着任何额外的情绪。
皇上抬起眼看了看她,目光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纱。
“起来吧。你怎么来了?”
“皇上,您都很久没有见嫔妾了,嫔妾担心皇上。”
余莺儿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皇上脸上,温温软软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注视。
“嫔妾知道您现在心里难受,可您别总搁心里揪着了。”
“莞姐姐已经够伤心难过的了,您再日日闷闷不乐,咱们阖宫上下的心都悬着呢,谁心里敢踏实呀。”
余莺儿微微侧了侧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嗔怪的意味,却拿捏得极有分寸。
“最要紧的还是您的龙体。”
“您好好保重身子,心里放宽些,这宫里才能安稳太平。”
“只要皇上舒心康健,我们也就都安心了。”
暗暗点了一句“莞姐姐已经够伤心”,把甄嬛对皇上的冷落归结于她自身的伤痛,而不是她不愿理皇上。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折子上移到了余莺儿脸上,神色松动了几分。
“难为你这般记挂着朕。”
余莺儿趁热打铁,把早就准备好的惊喜往外倒。
“之前嫔妾跟皇上提过,想把古诗编成曲子唱给皇上听,皇上可还记得?”
她眼睛亮起来,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小得意。
“如今嫔妾已经编好了。”
“虽然跟原先打算的有点不一样,但嫔妾自己觉得应该还不错,要不……”
“皇上您听听看看?”
这一个月来,皇上见到的面孔全是愁云惨淡的。
皇后端着一张悲悯的脸,敬妃也是面色凝重,去碎玉轩更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余莺儿眉飞色舞的,像是完全不受这一片愁云的影响,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气。
她方才明明说了莞姐姐伤心,可她就是把那片阴云轻轻拨开,让一束阳光漏进来。
皇上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束光。
“你唱吧。”皇上微微点了头,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摆出一个听曲的姿势。
余莺儿退后两步,清了清嗓子,唱起了董贞的《最是李商隐》。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的声音虽然不像纯元皇后,没有那种让皇上魂牵梦萦的音色。
但她从前凭着昆曲得过一段时日的宠,嗓子到底是练过的,有一股子旁人学不来的婉转韵味。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一曲终了,殿内安静了片刻。
余莺儿收了声,从那个沉浸在诗里的人变回了平日里那个灵动娇婉的小姑娘,抬起眼偷偷看皇上的反应。
皇上靠在椅背上,眉间的郁结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脸上浮起这一个月来最像样的一个笑容.
“好!你有心了,竟还给朕准备了这般惊喜。”
“你之前不是在看杜牧的诗吗?怎么今天唱的全是李商隐的诗?”
余莺儿微微低下头,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般不好意思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绣花边.
“杜牧的诗语言直白流畅,好懂、利落、通透。”她顿了顿,声音又软了几分.
“可李商隐不一样。”
“李商隐的诗字句华美精致,含蓄绕弯、意境朦胧,读着读着就绕到人心眼子里去了。”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皇上一眼,又低下头去,脸颊上浮起两团浅浅的绯红。
“嫔妾读李商隐的诗,句句都绕着心事,读得人心里软软闷闷的。”
“不由得就想起嫔妾和皇上这一路过来,相遇本就难得,能好好守着这份情就更不容易。”
“诗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惦念、悄悄藏在心里的牵挂,嫔妾看着看着,就觉得句句都是嫔妾对皇上的心思。”
皇上听完,满脸笑容地伸出手,一把将余莺儿揽到身边。
“灵儿深得朕心!”
灵儿。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以前皇上从来没这样叫过她。
余莺儿反应极快,顺势靠在皇上肩侧,仰起脸含羞带笑地望着他,眼睛里盛着亮晶晶的光。
“嫔妾给这首曲子取了个名字,叫《最是李商隐》。”
“皇上觉得好不好?”
“最是李商隐?”皇上品了品这五个字,眉梢一挑,露出几分欣赏的神色。
“最是李商隐......最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才最动人。”
“好,不错!”
“好一个最是李商隐。”
他忽然扬声道:“苏培盛!”
余莺儿一愣。
这时候叫苏培盛做什么?
苏培盛进来得很快,他一直在殿外候着。
皇上看着余莺儿,声调难得地带了几分轻松的笑意。
“晓谕六宫:常在余氏,侍奉御前恭顺尽心,言行得体,深得朕心。”
“着晋为贵人。”
“嗻!”苏培盛脸上绽开一朵真心实意的笑花,朝余莺儿打了个千,“奴才恭喜灵贵人!”
余莺儿愣了一下,随即满心欢喜地跪下谢恩。
她低着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好在也不用压,这时候不笑反倒不合理。
皇上将她扶起来,手掌托着她的胳膊肘,力道温和而笃定。
余莺儿借着起身的动作,顺势往皇上身边又靠了靠,轻声说:“嫔妾谢皇上恩典。”
“再给朕唱一遍。”皇上说。
......
唱完之后,皇上要继续批折子,余莺儿很有眼力见。
“那嫔妾便告退了。”
“不用。”皇上说着拉着余莺儿的手,走到御案旁。
“你来给朕磨墨。”
“是。”余莺儿笑着行礼,然后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缓缓地研墨。
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墨汁的清香在殿内袅袅散开。
皇上写字的时候她绝不开口打扰,可皇上偶尔抬眼看她,或者随口说一句什么,她总能接上话。
说到江南的事,她能聊两句风物;说到朝堂上的烦恼,她从不逾矩追问,只是轻轻点头说一句“皇上辛苦了”。
皇上就喜欢这样的。
不光要听话懂事,更要懂得他、明白他。而且也不能懂太多,有那么一点能和他说上话就行。
太懂或者是太不懂,他都不喜欢。
余莺儿现在具备了让皇上喜欢的条件。
一下午的时光在唱唱歌、说说话、磨下墨之间无声无息地滑过去,等苏培盛进来添第三回茶的时候,窗外已经染上了暮色。
“你的《全唐诗》最近学的怎么样?”皇上忽然问。
不知道皇上是看折子时看到了有关的,还是忽然想到的。
“呃......”
一听皇上这话,余莺儿当即慌了神,赶紧福了福身子,眼神都不敢直视皇上,手紧张得使劲攥着手里的帕子。
“ 回陛下,字句嫔妾大部分都记牢了,偏偏就是不会灵活运用。”
“只能死板照着原句念,辨不透其中章法,终究是只学了皮毛,没学到骨子里去。”
皇上见她窘得耳根子都红透了,两只手快把帕子绞出花来,愈发觉得有趣。
他搁下手中的折子,慢悠悠地靠回椅背,故意多看了她两秒才开口。
“朕当是什么天大的难处,原来是被典故绊住了脚。”
“《全唐诗》无注确实艰深,就是翰林院的学士也得翻书查典,何况是你这小丫头。”
“朕明儿让苏培盛挑了宫里的笺注本子送你宫里,字句含义、典故来由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平日里闲来无事翻翻,慢慢就通透了,不必急。”
“多谢皇上。”
余莺儿没想到皇上非但没觉得她笨,反而替她找好了台阶,抬起头来眉眼弯弯地道了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