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莺儿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彩上。踩在宫道平整的石板上,都觉得软绵绵的。
她又忍不住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随即赶紧把笑意压回去,生怕被人瞧见了说她轻狂。
花穗跟在后面碎步小跑,脸上的笑意比她还大,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自己得了天大的赏赐似的。
她几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宫道上高声恭喜自家小主不合规矩。
可那股子高兴劲儿实在憋不住,全写在脸上,连走路都有点蹦蹦跳跳的感觉。
余莺儿回头瞥了她一眼,低声说:“好好走路。”
花穗立刻规规矩矩垂下眼,可嘴角还是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回到钟粹宫的时候,除了博尔济吉特贵人身边贴身侍奉的人没出来,钟粹宫的掌事宫女、掌事太监已经领着阖宫上下乌泱泱跪了一地。
她一踏进宫门,众人齐声贺道:“恭喜贵人晋位之喜!”
声音整齐洪亮,在庭院里回荡开来。
余莺儿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从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脸上扫过去。
这些人里头,有些从前对她这个“灵常在”爱搭不理,有些甚至连正眼都不曾给过一个。
如今跪在地上,额头都快贴到地面了,恭恭敬敬,大气不敢出。
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感慨,他们也是为了生活。
因为余莺儿现在是钟粹宫位份最高的,而且以后很有可能升至嫔位,成为钟粹宫的主位。
余莺儿笑着点了点头,按照规矩,让花穗把准备好的赏银一一分发下去。
一众宫人领了赏,嘴里又连声谢恩,态度比方才更添了几分热络。
简单梳洗一番后,余莺儿换了身衣裳,便往景仁宫去请安。
余莺儿踏进景仁宫正殿的时候,能来请安的妃嫔已经都到齐了。
殿内静悄悄的,地面被擦得锃亮,映着廊下透进来的晨光,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各妃嫔按品级分坐两厢,衣香鬓影,钗环轻摇,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安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
皇后端坐主位,手执茶盏,神色端严,目光淡淡落在殿门方向。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就等新晋灵贵人登场。
余莺儿深吸一口气,提裙迈过门槛,脚步稳稳当当走进去。
在殿中站定,规规矩矩屈膝福身,声音清亮而平稳。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皇后慢悠悠放下茶碗,杯盖与杯沿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这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她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余莺儿,面带喜色,一副真心为余莺儿高兴的样子,说:“起来吧。”
余莺儿谢过恩,起身退到一旁自己的位次上坐好。
皇后接着说:“你也是难得,从前在倚梅园照看花木,如今也能正经站在妃嫔队列里了。”
一句话轻轻点破出身。
殿内瞬间掠过一阵细碎的眼风。
大部分妃嫔垂着眼,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那些眼风齐刷刷往余莺儿身上瞟,里头装满了鄙夷。
欣常在坐在一旁,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声音不大不小地接话。
“皇后娘娘说得极是。”
“可见圣心从来无定数。”
“咱们这些循规蹈矩、熬了一年又一年的,位份半点不动,反倒不如旁人一朝得见圣驾,平步青云。真是让人羡慕不来。”
这话音一落,殿内的气氛更微妙了几分。
欣常在分明是在暗讽余莺儿根基浅薄,全凭一时侥幸上了位。
余莺儿假装没听懂话里的弦外之音,脸上一副大大咧咧、满眼笑意的模样,眼底干净坦荡。
“多谢欣常在夸奖,本贵人也觉得自己运气是极好的。”
众妃嫔见她听不出好赖,又都捂嘴嘲笑她。
这时,坐在最尾端的安陵容开口了。
安陵容居然也来了。
她今天穿了之前让她盛宠的那件绿色衣裳,整个人显得柔弱温顺,指尖紧紧攥着绢帕,面上一派楚楚可怜的模样。
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柳梢,可字字句句都带着旧怨与醋意,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
“这也是灵贵人姐姐的造化。”安陵容微微抬眸,目光似怯似羡地看了余莺儿一眼。
“即便出身寻常,无家世依仗,无出众才学傍身,也能轻易得了皇上青眼,一路顺风顺水升了位份。”
“这般好造化,是妹妹这般资质平庸、只会安分守拙的人,怎么也盼不来的。”
这话听着像自谦示弱,可殿里哪个人不是在后宫摸爬滚打过来的人精?
谁都听得出来,这番话句句都在暗指灵贵人出身卑贱,没本事没家世,全靠投机取巧、侥幸得宠,根本配不上如今的位份。
余莺儿表面上还是只当安陵容是在夸她,又向安陵容道谢。
实际上她心里却是警铃大作。
余莺儿在决定用唱歌争宠时就想过,这样做很可能会得罪安陵容。
可是她目前也没想到其他能吸引皇上的法子,她也想进步、想升职。
余莺儿原以为安陵容要等后面再受宠,有底气时,才会针对她,没想到现在就跳出来了。
满殿妃嫔本就眼红她晋升,又鄙夷她宫女出身,被安陵容这一番话不动声色地挑了火,看向余莺儿的眼神越发不善。
嫉妒与不屑尽数写在脸上,有人甚至不再掩饰,直接拿眼刀子剜她。
沈眉庄坐在一旁,眉峰微不可察地敛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温润而沉稳,恰到好处地岔开了话头。
“陵容妹妹何必这般妄自菲薄?”
“你素来心思细腻,嗓音也婉转清甜,温润悦耳,哪里就资质平庸了。”
“只是圣心各有偏爱,宫中福缘也各有早晚罢了。”
“灵贵人有灵贵人的造化,妹妹自有妹妹的长处,来日方长。”
沈眉庄语气平和中正,既护住了灵贵人,又给足安陵容台阶,两头都安抚周到,分寸感十足。
安陵容和沈眉庄早已经渐行渐远了,只是还一直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安陵容没想到沈眉庄居然不顾两人一路走来的姐妹情谊,帮着余莺儿说话。
这时,敬妃也开口维护余莺儿:“灵贵人素来性子沉静,从不张扬。如今晋了位份,也是踏踏实实的体面。”
“后宫本就该和和气气的,大家安分守己便好,何苦揪着旁人不放?”
敬妃在后宫位份高、资历深,她一开口,那些方才还肆无忌惮飘过来的眼刀子顿时收敛了不少。
安陵容垂下眼帘,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皇后见众人止住了话头,目光不紧不慢地转向了坐在另一侧的甄嬛。
甄嬛今天依旧神色憔悴,。
她自从小产之后,身子一直未曾大好,整个人清减了一圈,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花。
皇后看着她,语气听似温和,实则字字带着敲打与深意。
“莞嫔,你素来聪慧通透,该明白皇上身为天子,心系前朝亦要顾及后宫和顺。”
“你与皇上之间偶有隔阂,怎能一味冷着性子不肯释怀,害得皇上连日不曾踏足后宫半步。”
这话一出,满殿的视线又齐刷刷地落到了甄嬛身上。
甄嬛抬起眼帘,目光淡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微微欠身,不咸不淡地回:“臣妾知错。”
声音平静,像一潭死水。
皇后目光掠过余莺儿,又不紧不慢地把话兜了回来。
“如今倒是灵贵人懂事知礼,懂得替皇上分忧,解了皇上烦闷,倒也算成全了后宫体面。”
皇后这番话,明面上是在夸她灵贵人懂事,实际上句句都在戳甄嬛的心窝子。
余莺儿目光飞快地扫过甄嬛的脸,心里暗暗叹气。
甄嬛还没从小产的噩耗中走出来,面带疲惫之色,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心如死灰的味道。
皇后目的达到了,目光扫过众人,淡淡开口,做了最后的总结。
“好了,圣意已定。”
“灵贵人如今既为贵人,便当谨记身份,守好宫规本分。”
“莫要因一时圣宠忘了根底,也莫要辜负皇上的体恤。”
“其余姐妹也都安分守己,各司其职,后宫安宁,才是根本。”
众妃嫔齐齐起身,行礼道:“臣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往后必定谨言慎行,安分守礼,不敢有半分骄矜逾矩。”
安陵容垂下眼帘,嘴角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闷气。
她今日挑拨的那番话被沈眉庄和敬妃联手挡了回来,心里旧怨新妒缠在一起,搅得她胸口发闷。
可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柔弱温顺的模样,看不出半点波澜。
其余妃嫔不敢再明着嘲讽,却依旧各怀心思。
有人临走时拿眼角余光扫余莺儿一眼,嘴角的轻蔑藏都藏不住;有人则漠不关心,只当看了场热闹,施施然走了。
从景仁宫出来的时候,余莺儿在门口紧走几步,赶上了前面的敬妃和沈眉庄。
“方才多谢敬妃姐姐,多谢惠姐姐。”她认认真真地屈膝行了一礼。
敬妃连忙扶她起身,满眼笑意的说:“不必多礼,妹妹往后好好的就是了。”
沈眉庄握了握余莺儿的手,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
“你能有今日,我替你高兴。”
“快些回宫去吧,刚晋了位份,钟粹宫那边还有不少事情等着你处理呢。”
正说着话,甄嬛也从殿内出来了。
她脚步有些虚浮,扶着浣碧的手,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余莺儿见了她,开口喊了一句:“莞嫔姐姐。”
甄嬛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
她微微点头,声音低哑而疲倦:“本宫身子不适,先回宫了。”
说完也不等余莺儿回应,扶着浣碧的手便转身走了。
沈眉庄看着甄嬛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余莺儿解释道。
“嬛儿她……身子还没好利索,这些日子一直恹恹的,对谁都这般冷淡,你别放在心上。”
余莺儿摇了摇头:“姐姐放心,我明白的。”
她目送甄嬛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里微微发酸,但确实没有介怀。
她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再加上她熟知剧情,知道甄嬛此刻正经历着什么,又怎么会因为这点冷淡就心生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