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今天是甄嬛的封妃大典。
余莺儿怕惹人怀疑,也早早的装扮好,等着去参加甄嬛的封妃典礼。
紧接着,封妃大典不出意外的取消了。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纯元皇后那件旧衣服的事闹出来的。
皇上大发雷霆,下旨把甄嬛禁足碎玉轩,任何人不得进出。
听了花穗的禀报,余莺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干涩得发不出声来。
其实她对甄嬛的感情没有很深,但她们也算是普通朋友。
而现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普通朋友从封妃变成了禁足,从大喜变成了大祸。
这不仅是对甄嬛的折磨,也是对她的折磨。
余莺儿不信邪,去了碎玉轩,看看能不能递东西进去。
结果碎玉轩外头站满了侍卫,比平时多了三倍不止。
一个个铁青着脸,腰刀擦得锃亮,连眼神都不往别处瞟。
往日里见了她还会低头行礼的侍卫,今天像是不认识她似的,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余莺儿走出一段路,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碎玉轩紧闭的宫门和门口那两排肃立的侍卫,心里升起一阵寒意。
碎玉轩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孤岛,而甄嬛被困在那孤岛上,外面的人不知道她怎么样了,里面的人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形。
这就是皇上的恩宠。
说给你的时候就给你,说收回去的时候就收得干干净净,连一条缝隙都不留。
隔了一段时间,消息才一点一点地从宫墙的缝隙里渗出来。
甄嬛的贴身侍女流朱,为了给主子请太医,一头撞在了侍卫的刀上。
用一条命,换了一个太医进碎玉轩的资格。
皇上准许太医进去了,而且还特意安排温太医去。
紧接着传来消息,甄嬛怀孕了。
怀孕本该是天大的喜事。
可对甄嬛来说,这件喜事是用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的命换来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温实初去了一趟咸福宫。他神色凝重,眉眼间压着一层从未见过的阴沉,见了沈眉庄便开门见山,说甄嬛让他来传话。
“莞嫔娘娘让微臣务必转告小主,千万提防皇后和安嫔。”温实初说。
甄嬛已经知道了舒痕胶里面有麝香。
这话是沈眉庄跟余莺儿说的,沈眉庄不清楚里面的内情。而且现在她又没有其他可以商量的人,只有天天跟着她学琴的余莺儿。
余莺儿也只能劝她先不要想那么多,听甄嬛的就是。
再然后是甄嬛知道了甄远道在朝中被人弹劾,被革职收监,下了大狱。这消息是安陵容故意派人透给甄嬛的。
甄嬛拖着即将临盆的身子去养心殿求皇上,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求皇上念在旧情上饶过她的父亲。
甄嬛跪在地上求情时,看见了皇上写给纯元皇后的诗。
“纵得莞莞,莞莞类卿,暂排苦思,亦除却巫山非云也。”
她终于明白了,皇上对她所有的偏爱、所有的宠溺、所有的例外,都不是给她的,是给她这张脸的。
她不过是一个替身,一个长得像纯元皇后的替身。
那些她以为是爱情的东西,那些她以为是独一无二的珍视,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幻影。
罩在她身上的每一缕恩宠,都不过是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甄嬛不能接受。
一个曾经相信自己在被深深爱着的女人,忽然发现自己不过是别人的替身,那种毁灭感比任何一次禁足、任何一次失宠都要致命。
接着,安陵容派人往关押甄远道的牢房里放了老鼠。老鼠带着鼠疫病菌,甄远道染上了鼠疫,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高烧不退,命悬一线。
这时候,甄嬛正在生产。
等甄嬛生完胧月,没有休养几日,便要去甘露寺修行了。
胧月交由敬妃抚养,甄远道一家流放宁古塔。
余莺儿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皇上被戴绿帽子,真的是活该。
她低头扳着手指头,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往下数:禁足、失宠、丧仆、替身之辱、父亲入狱、家人流放、甘露寺被刁难......
这一连串的遭遇,哪一件单拎出来都够压垮一个人,如今却全都压在了甄嬛一个人身上。
而甄嬛在甘露寺受尽苦楚的时候,是果郡王知道甄嬛在寺里吃不饱穿不暖,还被尼姑欺负,就悄悄派人送去棉衣、粮食和上好的药材,从不让人声张,就怕给甄嬛惹来麻烦。
怕甄嬛想家想得难受,他千里迢迢奔波,特意绕路去宁古塔,拿来甄嬛家人写给她的书信,还嘴硬说是顺路捎带。
甄嬛生病发烧、性命垂危的时候,果郡王不顾严寒,彻夜守在她身边,甚至自己躺在雪地里冻透,再用冰凉的身子给她物理降温,硬生生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果郡王做的每一件事,都成了甄嬛在甘露寺最难熬的日子里,唯一的光。
换谁谁不感动?换谁,谁不想要一个一心一意只为自己的人?
在这世上,只有果郡王看透了甄嬛所有的脆弱与坚韧,他们两人心意相通、彼此懂得。
......
甄嬛离宫那日,天色昏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却始终没有下下来。
甄嬛换了一身素衣,头上钗环尽卸,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
她产后还没出月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往日那个光彩照人的莞嫔娘娘,此刻只剩下一副疲惫单薄的骨架。
来送她的只有三个人。余莺儿、沈眉庄、温实初。
等沈眉庄和温实初说完话,余莺儿走上前去,把手里的一个布包袱递到甄嬛手里。
包袱不大,却沉甸甸的。
里头装的全是她细细问过苏景安后,备的产妇补品,每一样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怕潮怕坏。
还在外头裹了好几层布。
“莞姐姐......”余莺儿开口,声音还算平稳,可仔细听,尾音已经有些发颤。
“这些东西你带着,别舍不得吃。阿胶炖了补血,红枣桂圆泡水喝,你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千万别亏着自己。”
甄嬛接过包袱,低头看了看包袱里那些塞得密密实实的油纸包,手指在油纸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多谢灵妹妹。”甄嬛的声音有些哑,却依旧温和,“你自己在宫里也照看好自己。”
余莺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因为她知道自己再说,就要哭出来了。
她后退一步,和沈眉庄并肩站在一起,看着甄嬛转身上了那辆简陋的青帷马车。
马车动了,辘辘地朝着宫门的方向驶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灰扑扑的模糊影子,消失在宫道上。
......
寝殿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火在熏笼里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响。
甄嬛离宫已经有一阵子了,余莺儿这一段时间心里头一直乱糟糟的,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实。
花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劝了好几回让她请太医来看看,余莺儿都摆手说不用。
花穗实在憋不住了,自己做主去太医院请了苏景安过来。
苏景安提着药箱进了西偏殿,行了礼便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垫在余莺儿腕下,伸出两根手指搭上她的脉门。
他闭着眼细细把了半晌,左手换右手,又把了一回。
“贵人脉象沉郁郁结,气血不畅,”苏景安收回手,斟酌着措辞,语气温和却又不失医者的郑重。
“心绪长久忧思难舒,思虑过重,才引得心神不宁,夜不能寐。”
余莺儿轻轻叹了口气,也没否认。
她靠在引枕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满脸愁容遮都遮不住,眉眼耷拉着,整个人蔫蔫的,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
“我也知道自己身子不对劲,就是整日心里安稳不下来。躺下去脑子里就乱糟糟的,想停也停不下来。”
苏景安知道这是忧思伤脾,郁怒伤肝,惊恐伤肾。
但是这些情绪上的毛病药石只能缓解三分,剩下的七分还得靠自己想开。
可这话不能直说,他只能拣着温和的话来劝:“微臣给贵人开一副安神药,服了之后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只是这安神药终究是治标,贵人还是要放宽心绪才是,忧愁郁结最伤身子。”
“饮食上多吃些健脾养心的东西,平日里若有闲暇,可以到御花园里散散步,看看花草,总闷在殿里对身子也不好。”
余莺儿敷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开药吧。”
说完朝花穗使了个眼色。
花穗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荷包,塞进苏景安手里,笑着道了谢,又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出了殿门。
等西偏殿里又重新陷入了安静。余莺儿靠在引枕上,眼睛半闭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转了一千遍也没个答案的念头。
从前宫里有甄嬛在,大大小小的事余莺儿心里都有底。
可现在甄嬛走了,她离宫后的这三年,剧情很少涉及到宫里。
深宫里头弯弯绕绕太多,人人心思都藏得深,她什么内情都不知道,也摸不透旁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余莺儿整日提心吊胆,就怕暗地里有人偷偷算计她,冷不丁给她下绊子。又或者指不定哪天就冒出些意想不到的祸事来。
天天都揪着心过日子。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皇后把祈福大礼放在甘露寺的消息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