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从穹顶裂下来。
滚落在矿渣上的计时币、镜子和空刀具纷纷被光柱吞入传送阵。
那堵碎玻璃墙从边缘开始化作碎屑融进白光,每一块曾在镜中映出她脸孔的碎片都像被抽帧一般,从上到下消隐殆尽。
传送前苏夜澜最后看见的一幕是曹阳的烟终于点着了。
传送白光散尽。
走廊灯管亮着,光线不算好,勉强照到消防栓那边。
苏夜澜靠在防火门框边上。
鞋底还粘着死囚乐园的碎矿渣。
商鹤吟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翻到高区功能房那一页。
她挨个念认证进度。
情报库授权已开,沈叙词那边确认过了。
规则中枢第一轮认证做完,九楼规则覆盖全撤,巡逻密度恢复默认。
还差物资调配室和通行调度台没认证,这两间都在走廊尽头东侧,可以用今天下午的时间一次跑完。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散人们还没离开。
皮夹克靠着消防栓磨刀,黑T恤平头蹲在对面墙根啃压缩饼干。
少年的腿换过药了,靠在1404斜对面的墙上看他们讨论。
苏夜澜正要问物资调配室的具体权限范围,走廊电梯门忽然开了。
走廊里的散人同时抬头。
皮夹克磨刀的动作停了,黑T恤把饼干塞进嘴里忘了嚼,少年把后背从墙上挪开。
从电梯里走出来一个看不出具体年龄的女人,穿白大褂,衣摆拖到脚踝,袖子盖过指尖。
异色瞳。
她怀里抱着一摞牛皮纸档案袋,堆得老高,最上面那个袋子上贴着手写标签。
标签上的字迹墨色饱满,笔锋收笔处带着练过毛笔的人才有的提按习惯,只是整体结构略向右倾,和酒店系统字体那种标准到刻板的模样完全不同。
沈叙词。
几个散人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在深渊酒店里,诡异不敲门就出现在电梯门口通常不是好事。
但他们看见苏夜澜从防火门框上直起身走过去,那盆蹲在门口的食人花甚至没有龇牙,只是懒洋洋地张了张花盘,又合上了。
沈叙词走到1404门口。
那摞档案袋压得她下巴几乎要抵到最上面那张标签。
苏夜澜伸手接过最顶上三个袋子。
沈叙词空出手来推了推她那副滑到鼻尖的老式圆框眼镜。
“情报库授权开了。这些是跨区副本的观测数据。”
她把怀里的档案袋一个一个往桌上码,袋子砸在木桌面上闷闷地响。
“低区崩塌之后,所有曾经开过跨区副本的入口都在往外渗数据碎片。这是最近七十二小时内,我从情报库截到的所有跟死囚乐园有关的观测记录。”
她抽出一个袋子,封口没粘牢,几张手写纸从里面滑出来落在桌上。
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副本参数。副本内时间流速与酒店标准时间的换算比。
副本BOSS的刷新周期。副本中玩家情绪波动对赎罪券产出率的影响曲线。
每一张都是手写,老式钢笔的行楷,力道不均但每一笔都看得出用力方式和握笔的人腕骨偏硬。
“这些全是你手写的?”商鹤吟拿起一张对着灯光看。
“档案表格式的检索速度太慢。”她用指尖把一张滑到桌沿的纸往内拨了拨。
“手写比较快。”
商鹤吟盯着那几行透过纸背也能看出力道的字迹,把笔记本翻到新一页抄了其中的关键参数,抄完抬头。
“这些数据不在系统公开情报库里。”
“在第二层授权墙后面。”沈叙词把空出来的档案袋折好塞进白大褂口袋。
“你上次帮我调了权限。就当还人情。”
陆枭靠在门框上。他从沈叙词出电梯就没开过口,但他盯着她抱档案袋的手。
手指缝里夹着两张小纸片。
一张上面写着陆枭,另一张写着夏陟。她把两张便签条从指缝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情报库分三级权限,代理人授权只能开到第二级。第三级要楼层代表本人亲自去认证。”
她说着,灰蓝色瞳孔转向苏夜澜,又稍稍扫了一眼陆枭搁在门边的那把剁肉刀,目光没有在任何东西上停留太久。
“死囚乐园的审判庭机制与高区规则中枢用的是同一套裁定代码。你们在那边经历的自裁,底层逻辑和竞选副本里的投票淘汰一模一样。被告不认罪,系统就逼被告自己判自己。这套裁定代码不是死囚乐园专有的。酒店里每一个功能房都在用,包括你们已经认证过的规则中枢。”
“所以高区代表选出来之后,代理人就可以用同一套底层代码去修改其他系统的判定结果。”苏夜澜说。
“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写了夏陟名字的便签条。
纸条边角沾着淡蓝色的墨水印,和档案标签上的字迹来自同一支钢笔。
“夏陟的身份数据。他在九楼以堕落联盟成员身份登记,退出后转入高区。但系统数据库里他的状态备注为未转正。死囚乐园副本档案里有条加密记录,就在个人审判轮。”
她把纸条平推向苏夜澜。
“他的属性面板显示代理人授权仍挂在贾善芳名下。”
沈叙词推了推眼镜。
“今天档案送到,人情还清了。夏陟的事另算。档案上写了,转正认证在物资调配室,需要代理人替他手动授权,要的权限是第二级,转正之后全部档案由高区规则中枢接管。”
她把笔夹回档案袋封口上,手指按着纸包,朝苏夜澜看了一眼。
“走不走。我下午还有一轮情报库数据备份,顺路带你们去物资调配室。”
物资调配室的门开在走廊尽头。
一扇老式铁门,漆面剥落,门把手上缠着防静电胶带。
门框上贴了张手写卡片,墨水被水渍泡过,字迹有点糊,凑近了才认得出那几行繁体字。
物资重地,顺手牵羊者后果自负。
沈叙词推开门。
防静电胶带从门把手上脱了半截,黏在她袖口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撕掉,就让它挂着。
房间不大,四四方方。
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老式档案柜,铁皮柜门有的关着有的半敞,里面塞满牛皮纸档案袋。
有的袋子鼓得合不拢,从袋口露出半截泛黄的系统表格。
有些表格是机打的,有些是手写的,手写的那种和沈叙词档案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房间正中摆一张铁桌。
桌上只有一台终端机,显示器是那种老式阴极射线管屏幕,灰白色的外壳发黄得厉害,屏幕右下角有一块烧屏痕迹,已经烧成了永久性的暗斑。
键盘摆得偏右,鼠标垫左边空出来一大块,空位上有几道很深的笔印,圆珠笔用力过猛压出来的。
看来这台终端之前的使用者是个左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