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进村那天,王德发正在自留地里刨红薯。
听到消息后,他两条腿当场就抖成了筛子。
他以为最多搞个行政处分,没想到来的是军区的人。
这年头跟军方扯上关系的事,随便沾一点都够他喝一壶。
王德发被带到了大队部的会议室里,门关着,里面传出低沉的问话声。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根草棍子,半阖着眼,正在漫不经心地晒太阳。
龙铮。
他穿着一件破了肘部的军绿色旧外套,领子竖着,下巴上有两天没刮的青茬。
五官线条硬朗冷厉,但因为常年灵气不足,脸颊凹下去两块,带着种颓废的英气。
旁边蹲着的凤栖,长得倒是斯文,正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
“瑶瑶的户口一查就崩。”凤栖压低嗓门,树枝在土里划出一道竖线。
“这个王德发嘴松得跟破布口袋似的,供出来是早晚的事。到时候军区那边再追查瑶瑶的底细,你我编的那套身世根本经不起翻。”
龙铮没出声,竖瞳微缩——虽然在人前他伪装得很好,但瞳孔的形状在极端情绪下偶尔会走样。
“光补瑶瑶的窟窿不够。”龙铮吐掉嘴里的草棍,“结界最多还撑半年。到时候人参、老熊他们全得出来,没个合法身份,连粮食都买不了。”
凤栖手里的树枝停住,抬头看他:“你打算?”
“一不做二不休。”
龙铮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咔嚓的脆响。
“王德发这个村子偏,档案管理一团糟,连个像样的户籍底册都没有。调查组的人在这最多待三天,我必须在他们离开之前把所有事情办妥。”
凤栖倒吸一口冷气:“你要用那招?”
“不然呢?等着真相揭开?”
龙铮抬起右手。
掌心里,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幽蓝光芒在跳动。
这是他体内最后一丝灵力。
凤栖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疯了!这点灵力是保命用的!万一碰上饕餮那种东西……”
“保个屁的命。”龙铮甩开他的手,“瑶瑶都快死了,她吊着最后一口气去给小宝铺路。我一条龙,连点灵力都舍不得?”
凤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去村东头那个最偏的角落盯着。”龙铮交代,“我给你两个时辰,你把房子给我搭出来。”
凤栖脑袋嗡了一下:“搭房子?搭什么房子?”
“茅草房。搭五六间。做旧,越破越好。要像住了几年的样子。院子里再埋几个烂坛子旧碗,院墙上糊点发黄的报纸。对了,灶台里塞把冷灰,冷灰上面压几根没烧尽的柴火棍。”
凤栖听明白了。
这是要伪造一个村落——一个涂山瑶和“乡亲们”曾经居住过的痕迹。
“这工程量也太……”
“少废话,搭不搭?”
凤栖咬了咬牙,撸起袖子就往村东头跑。
堂堂上古凤凰,搬砖和泥,说干就干。
龙铮转身,往大队部走去。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调查组的三个干部正在王德发家的堂屋里吃晚饭。
粗粮馒头就着半碟子咸菜,其中一个年轻的干部正翻看王德发的户籍登记底册,翻到涂山瑶那一页,用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王德发说那个女人是外地逃荒来的,带着个四五岁的男孩,没有任何亲属关系证明。他收了两百块钱就给落了户,开了介绍信。这事确凿无疑。”
为首的老干部推了推眼镜,拧着眉:“两百块给人办假户口,这家伙胆子够大的。先把他的职务停了,移交公社处理。那个女人的身份,有没有进一步核实的可能?”
年轻干部摇头:“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电话都没有。女人说的是从更深的山沟里出来的,那些地方别说户籍了,连条正经路都没有。”
老干部叹了口气,正要开口,突然觉得一阵困倦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困意来得莫名其妙。
馒头才啃了一半,眼皮就开始打架。
“老张,我今天怎么这么……”他话没说完,脑袋一歪,趴在了桌上。
另外两个干部也前后脚倒了下去,呼噜声此起彼伏。
门外的阴影里,龙铮收回按在门框上的手指。
指尖上那点幽蓝的光彻底熄灭了。
记忆篡改术。
龙族最擅长的精神系法术。
在灵气充沛的年代,这点小手段连热身都算不上。
可在末法时代燃烧最后的灵力来施展,代价是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的剧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骨头里穿。
龙铮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
他修改了三个人的记忆。
在新的记忆里,王德发不是只给涂山瑶一个人办了假户口。
他利用大杨树村地处偏远、上级无暇顾及的便利,长期向山沟里那些没有正式户籍的散居农民收钱办户口。
涂山瑶只是其中之一。
名单上还有十几个人——龙铮、凤栖,以及结界里所有的精怪。
王德发的记忆也被改了。
在他的新记忆里,这些年确实有不少从深山里出来的穷苦人求他帮忙落户,他来者不拒,一律收钱办事。
这些人住在村东头最偏的角落,日子过得极苦,前段时间陆续都搬走了。
至于那几间茅草房——就是凤栖正在连夜搭建的“证据”。
龙铮从大队部出来,右臂垂在身侧,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没回头,拖着步子往村东头走。
凤栖干活的速度超乎预期。
堂堂凤凰不会泥瓦匠的活,但胜在力气大,搬石头垒墙跟玩似的。
五间歪歪扭扭的茅草房已经立了起来,破得恰到好处,看着就像住了三五年后被人遗弃的样子。
院子里的旧坛子是从村民家的垃圾堆里捡来的,埋进土里露出半截,上面还沾着陈年的污垢。
灶台是新垒的,但凤栖往里头塞了三把湿灰和发霉的柴火头子,又用脚踩了几下灶口,弄出一副破败的样子。
“怎么样?”凤栖擦着满头的汗,脸上糊了两道泥印子。
龙铮扫了一眼,走进其中一间屋子,伸出还能动的左手,在土墙上抠出几道指痕,又在木门框上踢了两脚,让门板歪到一边。
“门框上再贴几张旧报纸。日期要去年的。”
“哪来的去年的报纸?”
“王德发家茅房里糊墙的那些,去撕几张。”
凤栖嘴角抽了抽,认命地转身去了。
折腾到后半夜,一切就绪。
龙铮靠在其中一间茅草房的墙根下,右臂还是针扎般地疼。
他从兜里摸出一截干巴巴的人参须——出发前人参精硬塞给他的,含在嘴里,微弱的药性勉强压住了体内翻涌的疼痛。
凤栖坐在旁边,两个大男人挤在破房子里,灰头土脸。
明天调查组醒来之后,会按照被篡改的记忆重新整理材料。
王德发的违规行为坐实,被撤职查办。
而那些“受害者”——也就是被王德发收了黑钱才办上户口的深山百姓——反而会被调查组重新补录合法身份。
这个结果,上面的首长能接受,军区那边也交代得过去。
一石三鸟。
“户口的事算是解决了。”凤栖靠着墙,长长吐了一口气,嘴里冒出白雾,“可结界那边……”
龙铮睁开眼,竖瞳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最多还有五个月。通知参老他们,开始学规矩。出了结界,不许亮原形,不许用法术,不许啃生肉。谁犯事,我亲自收拾。”
凤栖苦笑着点头,搓了搓冻僵的手。
寒风从茅草缝里灌进来,吹得两个上古神兽缩成一团。
“对了。”凤栖突然想起什么,“你给瑶瑶发信了没有?告诉她这边的情况。”
龙铮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巴掌大的枯叶。
叶面上用指甲划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身份搞定。户口全落。别死。”
他将枯叶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枯叶化成一缕青烟,消失在夜色中。
千里之外,军区家属院。
涂山瑶正闭着眼躺在床上,一片干枯的叶子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枕边。
她伸手拈起来,指腹摩挲过叶面上那几个刻痕。
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隔壁屋子里,小宝翻了个身,梦里还在嘟囔:“红烧肉……多放糖……”
主卧外面的堂屋地板上,霍云铮裹着件旧军大衣,打着地铺。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涂山瑶被枪指着的画面。
沉默半晌,他猛地坐起来,压着嗓子冲主卧方向低喝了一句:
“明天开始,我教你打枪。”
门帘后面,涂山瑶的声音懒洋洋地飘出来。
“我拿不动。”
“那我给你弄把小的。”
涂山瑶把那片叶子塞进枕头底下,轻笑了一声,没再吭气。
霍云铮在黑暗中躺平,拿手臂盖住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门帘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他腾地翻身坐起:“怎么了?又咳血了?”
“没有。”
涂山瑶的声音顿了顿。
“霍团长。”
“嗯?”
“鱼的事,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