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霍云铮就把背篓检查了三遍。
小宝裹着棉袄蹲在院门口,嘴里叼着根人参须,困得直点头。
沈思晴倒是精神得很,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药材名称和市价。
“金银花,晒干后卫生所收购价每斤一块二。野生三七,鲜货每斤三块五。黄芪,年份十年以上每斤两块。”她低声念给小宝听。
小宝两只眼睛都快闭上了,含糊不清地回了句:“姐姐你先背,等会儿我妈见了自然知道挖什么。”
涂山瑶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灰色的旧棉袄,头发用布条随便扎了个低马尾。
她走到院子中间,停下来打了个哈欠。
霍云铮立刻把那件厚棉背心抖开,不由分说地套在她身上。
“山上冷。”
涂山瑶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裹成了球,动了动胳膊,活动范围大概只有半尺。
“霍团长,我是去采药,不是去踏青。”
“嫌热了到山上脱。现在穿着。”
涂山瑶懒得跟他争,反正等进了山,这男人全部精力都得放在帮她背东西上,还哪来的闲心管她穿什么。
四人刚走到家属院大门口,一辆军用吉普“吱嘎”一声停在路边。
赵刚从副驾驶跳下来,后面跟着两个身材壮实的年轻战士。
“老霍!等等我!”
霍云铮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赵刚小跑着凑上来,笑得满脸褶子。
“我寻思你们进山,就俩大人带俩孩子,万一碰上野猪黑熊什么的可不好办。我安排了两个战士跟着,帮忙背药材,顺便看着点两个小的。”
霍云铮扫了他一眼:“你也去?”
“你以为我想来?”赵刚压低嗓门,凑到霍云铮耳边,“昨晚首长给我打了个电话,意思是让我盯着点弟妹采的药——要是真有好货,秋季拉练前卫生所的外伤药缺口得赶紧补上。”
霍云铮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涂山瑶站在后面,把这对话听了个一字不差。
九尾狐的耳朵,只要她想听,三百米外蚂蚁打架都听得见。
“走吧。”涂山瑶打断两人的窃窃私语,迈步往前走。
霍云铮三步追上来,一只手自然地托住她的手肘。
“路不平,扶着。”
涂山瑶没甩开他的手。
这个位置刚好,他手掌里的热量隔着棉袄都能渗进来,被经脉贪婪地吞咽着。
一行七人沿着山路往大青山方向走。
霍云铮走在涂山瑶左边,替她挡了大半的山风。
两个战士一前一后,把小宝和沈思晴夹在中间。
赵刚背着手殿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军歌。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山路开始变陡。
涂山瑶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也从鼻腔换成了嘴。
霍云铮注意到她额角冒了层薄汗,二话没说,蹲下身子。
“上来。”
涂山瑶顿了一下。
“霍团长——”
“废话少说。上来。”
后面的赵刚和两个战士齐齐把脸转向山壁上的苔藓,假装研究植物学。
涂山瑶轻轻“啧”了一声,伏到他背上。
霍云铮一使劲站了起来,腰背纹丝不动。
这女人轻得吓人,加上棉袄和背篓也不到八十斤。
涂山瑶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鼻尖对着他后颈。
纯阳之气从颈部的血管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散发,浓度比平时高出一倍——大概是运动之后血液循环加速的缘故。
涂山瑶半眯着眼,把这些热量一丝不落地吸进经脉。
真舒服。
比炕头上搁了热水袋还舒服。
“你轻点喘。”霍云铮闷声开口。
涂山瑶微微偏头:“嗯?”
“吹我脖子。痒。”
涂山瑶嘴角动了一下,故意又往他颈窝里吐了口气。
霍云铮脖子上的肌肉肉眼可见地绷紧了,脚下的步子猛地加快。
后面的赵刚看着这俩人的互动,使劲憋着笑。
“政委,团长脖子怎么了?”左边的战士小声问。
“红了。”赵刚言简意赅。
又走了二十分钟,到了半山腰一块相对平坦的台地。
霍云铮把涂山瑶放下来,拧开水壶递过去。
“喝两口歇歇,别急。”
涂山瑶接过水壶,抿了一小口。
她的视线从水壶上移开,扫向四周的山林。
秋天的大青山层林尽染,枯叶铺了一地。
空气里没什么灵气,但药材本身蕴含的那一点微弱的天地精华,对她来说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虽然小,但非常扎眼。
东北方向三十米处的碎石堆下面,有一丛野生黄芪,根茎粗壮,至少长了十五年。
正南方那棵老榆树的根部,缠着几株五味子,果实已经干透了,品相不错。
再远一点,半山腰朝阳面的缓坡上,有一大片金银花丛——这个季节花期已过,但藤蔓上挂满了干花,摘下来就能直接入药。
涂山瑶收回视线,冲小宝微微点了下头。
小宝秒懂。
“爸爸!那边有花!好多黄黄的花!”小宝指着东北方向喊。
霍云铮循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瞧见。
倒是跟上来的沈思晴,顺着小宝的方向跑了几步,弯腰拨开碎石堆上的枯叶。
“黄芪!”沈思晴声音骤然拔高,“野生的!根——”
她使劲拽了一下,拽不动。
转头冲两个战士招手:“叔叔!帮忙挖!”
一个战士拿工兵铲过来,三下五除二刨开浮土。
一根手臂粗的黄芪主根露了出来,足有小臂那么长,须根盘得满满当当。
“好家伙!”赵刚倒吸一口气,“这得多少年了?”
沈思晴接过来翻了翻,掰开一小截断面看了看纤维纹路。
“十五到二十年。卫生所收购价……起码五块一斤。光这一根就有小两斤。”
赵刚的表情微妙了起来。
他是政委,数学不差。
一根黄芪就快十块钱,这要是挖上十几根……
“走。继续往上。”涂山瑶已经起身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舒展了不少——趁着霍云铮背她的工夫,她蹭了不少阳气,精神好多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赵刚觉得自己经历了人生中最荒诞的一次登山。
涂山瑶走路还是那么慢,三步一停,时不时要靠在霍云铮身上歇一歇——准确地说,是“充一充电”。
但她每次停下来的位置,都恰好踩在药材旁边。
第一次停,脚边多了一兜三七。
“这地上红红的,好漂亮。”小宝蹲下来扒拉,地面下三寸,三颗鸡蛋大小的野生三七并排长着。
第二次停,她靠着一棵老松树喘气。
小宝绕着树转了一圈,扒开根部的落叶,发现一窝松茸。
伞盖硬挺,没开花,是品相最好的那种。
“好多蘑菇!妈你看!”
第三次停,她弯腰系鞋带。
手撑着地面起身的时候,掌心下面的腐叶里,露出一截枯黄的茎秆。
沈思晴跑过来辨认了半天,拽出来一看——当归。
根部完整,须子都没断,不用洗都能直接入药。
赵刚站在旁边,嘴越张越大,最后干脆合不拢了。
“老霍。”他凑过去。
霍云铮正帮涂山瑶掸肩膀上的落叶,头也没抬。
“你媳妇是什么体质?人形药材探测仪?”
霍云铮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不是没注意到。
每次停下来,脚底下就能翻出东西。
频率高得离谱。
但他选择不问,不想,不深究。
他已经习惯了在心里给这些事找个合理解释——大青山本来药材就多,他媳妇从小在深山长大,认药辨药是基本功。
巧合。
全是巧合。
“她从小在山里长大。”霍云铮替涂山瑶把领口的扣子系紧了,“比咱们这些人识货。”
赵刚看了看地上堆的那些药材,又看了看涂山瑶那虚弱的样子,心里“巧合”这俩字翻了三遍,每翻一遍都觉得更扯。
但确实找不出别的解释。
“报告!这边也有!”
左边的战士扛着背篓跑过来,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金银花干花——涂山瑶路过那片朝阳坡的时候,随口说了句“那边好像有花”,两个战士跑去一看,半面山坡全是。
赵刚抬手看了看表。
进山不到两个小时。
两个战士的背篓塞满了,他自己的挎包里也鼓鼓囊囊装着松茸和三七。
沈思晴手里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整整三页清单。
她拽了拽小宝的袖子,压低声音报了个数。
“按卫生所的收购价算,目前能看到的这些,保守估计不低于一百块。”
小宝两只眼睛顿时亮得能当手电筒用。
一百块!
他爸一个月的工资啊!
午休的时候,一行人在半山腰的避风处坐下吃干粮。
霍云铮把棉衣垫在一块大石头上,让涂山瑶坐着。
他自己蹲在旁边啃馒头。
“弟妹啊。”赵刚嚼着窝头凑过来,一脸讨好。
涂山瑶掀了掀眼皮。
“你这……采药的本事,首长知道了肯定高兴。我琢磨着,要不你长期给卫生所供药?秋季拉练那帮兵蛋子磕了碰了,外伤药总不够用。”
“供药可以。”涂山瑶啃了一小口馒头,嚼得很慢。
赵刚大喜:“那太好了——”
“药材不白给。”
赵刚笑容凝固了。
“卫生所得按市价收购,一分不能少。”涂山瑶解释道:“我家小宝要吃肉,霍团长那点工资不够花。”
赵刚扭头看霍云铮,表情里带着三分同情:兄弟,你媳妇嫌弃你工资低,你知道吗?
霍云铮啃馒头的动作没停。
“她说了算。”
赵刚暗自盘算了一下。
这采药的事能成,首长那边交了差,卫生所有了药,霍家赚了钱,三全其美。
他正要开口拍板,涂山瑶忽然动了一下。
她偏过头,朝着山上更深处的方向看过去。
那双半阖的狐狸眼突然全睁开了。
“等一下。”
所有人的动作跟着停住。
涂山瑶慢慢站起来,往山坡上方走了几步。
小宝立刻跟上去,拽紧了她的衣角。
“妈?”
涂山瑶没出声。
她站在碎石坡的边缘,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
风从山顶往下灌,裹着腐叶和松脂的气味。
但在这些气味的最底层,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掩盖住的苦涩药香。
涂山瑶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
“霍团长。”
霍云铮两步跨到她身边。
涂山瑶抬手指向右上方一处被枯藤和灌木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岩壁:“那上面,帮我翻开看看。”
霍云铮没多问,拎着砍刀就上去了。
他身手极好,踩着碎石三两下就攀到了岩壁边上。
砍刀劈开缠绕的枯藤。
灌木丛被拨到两边。
岩壁的裂缝里,一株半人高的植物安静地扎着根。
叶片暗绿泛紫,茎秆木质化,根部隐在碎石缝中。
霍云铮不认识这东西。
但他注意到——赵刚的嘴,又合不上了。
“老、老霍——”赵刚的声音在发抖,“那玩意儿,好像是……”
沈思晴已经跑到坡底下仰着头看,手里的笔记本翻到了某一页,对照了三遍。
“何首乌。野生的。”沈思晴的声音压得很低。
“茎秆这个粗细,叶片这个形态——最少五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