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明珠跑回县城招待所时,眼睛肿得厉害。
秦雪兰一看她那副模样,心里就咯噔一下。
“信呢?他们收了吗?”
霍明珠把包往床上一摔,哽着嗓子道:“撕了!还逼我重新写!霍云铮让那个小丫头一句一句念,我一个字一个字写!”
秦雪兰脸色瞬间难看。
林秋雁坐在旁边,听见这话,手指猛地攥紧。
她已经被文工团停职,连宿舍门都被人盯着。
今天能来招待所,还是借着收拾私人东西的由头,偷偷绕出来的。
“秦姨,不能就这么算了。”林秋雁压着哭腔,“涂山瑶最怕查。她来历本来就怪,还有那个叫苗苗的小丫头,突然冒出来,说是侄女,谁信?”
秦雪兰眼神动了动。
苗苗。
那个小丫头眼睛发黄,脾气野,抓坏了明珠的大衣。
乡下亲戚可以胡编,孩子户籍却没那么好圆。
秦雪兰坐直身子:“你认识县里的人吗?”
林秋雁立刻道:“我认识县政府后勤科的马科长。文工团来演出,吃住都是他对接。他一直想跟首都搭上关系。”
秦雪兰冷笑了一声。
“那就让他查查。不是说军区手续齐全吗?县里查孩子来历,总不犯军区的忌讳。”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一个疑似拐来的孩子,再加上乡下穷亲戚塞进军区。
哪怕最后查不出什么,也足够让霍柱国心里扎根刺。
只要霍柱国不认,涂山瑶再漂亮也进不了霍家的门。
当天傍晚,马科长就从后门进了招待所。
他四十出头,头发抹得油亮,灰色干部装熨得板正。
进屋前先看了看走廊,确认没人,才堆出笑。
“秦同志,久等久等。”
秦雪兰端着架子,语气温和:“马科长,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云铮年轻,容易被人蒙蔽。那个女人带来的孩子太可疑,万一真是拐来的,影响的可不止霍家。”
马科长一听“霍家”两个字,腰弯得更低。
他在县政府后勤科熬了十几年,正想往上挪一挪。
县长周建军最近身体不好,很多接待工作落到他手里。
若能借这事攀上首都霍司令家,别说挪位置,往省里走也不是梦。
“秦同志放心。我们县里最重视妇女儿童安全。明天一早,我带人去核实。”
林秋雁在旁边补了一句:“她们很会装可怜,最好突然过去,别给她们准备的时间。”
马科长点头,“明白。”
第二天清晨,军属院刚冒炊烟,传达室电话先响了。
老王头接完电话,脸色不太好,赶紧往霍家小楼跑。
“霍团长,县政府后勤科带着派出所和妇联的人来了,说要核查苗苗的来历。”
霍云铮正在院里劈柴。
斧头落下,木桩劈成两半。
他抬眼,“谁带队?”
“马科长。说是接到群众反映,怀疑军属院有人非法收留来历不明儿童。”
屋里,小宝正给苗苗系围巾。
苗苗听见“来历不明”几个字,小脸一下白了,手指缩进袖口,尖尖的小爪子差点冒出来。
涂山瑶坐在炕边,慢吞吞抬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
“怕什么。天塌了,还有高个子先被砸。”
外头很快传来吵嚷声。
马科长带着两个县政府干事,一个派出所民警,还有妇联女同志,站在霍家院门口。
王嫂子和三营长刘嫂子端着盆站在水井边,眼睛全亮了。
家属院最不缺看热闹的人。
马科长故意把声音放大,“霍团长,我们接到群众举报,你家收留的女童涂山苗苗身份存疑。县里必须核查,这是对孩子负责。”
霍云铮开门出来。
“举报人是谁?”
马科长笑容一僵:“举报人信息需要保密。”
沈思晴走出来:“你们核查也需要手续。请出示县政府公函、派出所协查单、妇联儿童安置核查通知。”
马科长面子挂不住,“小孩子懂什么?大人说话别插嘴。”
小宝站到沈思晴旁边,“她比你懂。”
周围有人扑哧笑出声。
马科长脸涨红:“霍团长,你家孩子就是这么教的?”
霍云铮看他:“我教他们讲道理。你要是听不懂,我可以换个方式。”
派出所民警赶紧出来打圆场。
“霍团长,我们也是配合工作。有人说这孩子眼睛颜色不对,身上还有奇怪印记,担心是被拐卖后受过伤。”
苗苗躲在涂山瑶身后,抓着她衣摆,整个人绷得发抖。
涂山瑶走出来。
“眼睛颜色不对?”她看着马科长,“你家管得挺宽,连人眼珠子长什么色都管?”
马科长被噎得脸一黑,“涂山同志,请你配合调查。孩子脖子上的印记,我们需要查看。”
苗苗猛地往后缩。
猫妖的血脉纹不能乱碰。
一旦受惊,她的耳朵和尾巴都可能压不住。
霍云铮直接挡住马科长,“谁都不能碰她。”
马科长等的就是这句。
他立刻扬声道:“大家都听见了!我们只是依法核查,霍团长却阻挠。这里面若没问题,为什么不敢让看?”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李翠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阴阳怪气道:“我早说了,霍家这亲戚一个比一个怪。又是乡下表哥,又是小侄女,谁知道从哪儿来的。”
王嫂子当场怼她,“你闭嘴吧,上回泔水桶还没泡够?”
李翠花脸一绿,缩了缩脖子,却还不甘心地嘀咕。
苗苗的身体抖得更厉害,她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声,瞳仁开始收窄。
涂山瑶抬手,指尖在苗苗后颈轻轻一点。
一缕灵力压住血脉纹。
苗苗软软靠在她腿边,紧绷的爪子收回去。
涂山瑶淡声道:“要看印记,可以。”
她看向妇联女同志:“女同志进屋看。门开着,马科长和这些男同志,谁敢往里迈半步,我就当他耍流氓。”
马科长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沈思晴立刻接上,“未成年女童身体检查,应由女性工作人员进行,并有监护人在场。马科长坚持进去,确实不合适。”
妇联那位女同志本来就不自在。
她是被马科长硬拉来的,说军区有人拐带孩子。
可看苗苗被吓得发抖,霍家人又护得紧,她心里已经犯嘀咕。
“我进去看看就行。”
进屋后,涂山瑶把苗苗围巾解开。
那块浅褐色花纹露出来,边缘干净,颜色柔和,看着只是胎记。
妇联女同志凑近瞧了瞧:“这就是胎记啊,哪是什么伤?”
传达室方向忽然传来汽车声。
一辆黑色吉普停在院门外。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县长周建军。
旁边还跟着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二十八九岁,眉眼与霍云铮有几分相似,却更斯文。
马科长看清来人,腿肚子当场软了。
“周县长?您怎么来了?”
周建军没理他,先看向霍云铮,“霍团长,打扰了。”
霍云铮点头,“周县长。”
年轻男人走上前,目光落在霍云铮身上。
“三弟。”
霍云铮神色缓了些,“大哥。”
涂山瑶抬眼。
这就是霍云川。
霍云川也看见了她,眼里闪过惊艳,很快压下,规规矩矩点头。
“三弟妹,我是霍云川。父亲让我来接你们回京。”
涂山瑶懒懒应了一声,“你来得挺巧。”
霍云川看向院里的阵仗,语气冷了下来:“确实巧。我要是再晚点,霍家的孩子都要被人当犯人审了。”
马科长脸色惨白,“霍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也是接到群众举报。”
周建军开口,“群众举报?举报信呢?受理记录呢?谁批准你带人进军属院核查?”
马科长额头冒汗,“我……我想着儿童安全无小事……”
周建军冷笑,“所以你连程序都不要了?马科长,你是县政府后勤科,不是公安局,也不是妇联主任。谁给你的权力?”
马科长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霍云川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
“我刚到县政府,就听说有人借霍家名义干预地方工作。马科长,秦雪兰同志昨晚是不是见过你?”
马科长脸色彻底灰了。
周围家属瞬间明白了。
王嫂子一拍大腿,“好啊!又是那个后妈搞事!”
小宝气得小脸通红,“她骂完我,还要抓苗苗!”
霍云川脸色难看。
他来之前只知道秦雪兰闹了事,没想到她还敢在地方上伸手。
“马科长,我会把今天的情况如实带回首都。周县长也在这里,县里该怎么处理,请按规定办。”
周建军点头,“马科长暂停工作,回县里写检查,接受组织调查。派出所和妇联的同志留下说明情况。”
马科长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他这回算完了。
攀霍家没攀上,先把县长和霍家长子全得罪了。
风波散去后,霍云川进了霍家小楼。
他坐在堂屋,看见炕桌上摆着孩子写字的本子、药材包,还有一碗没喝完的糖水,原本紧绷的脸松了些。
家里并不乱,反而很暖。
霍云铮倒了茶,“大哥,你怎么提前到了?”
霍云川接过茶,“父亲不放心,怕秦姨又出乱子,让我连夜赶来。县里那边,我刚好撞见马科长调人,一问才知道不对。”
他看向涂山瑶,“三弟妹,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涂山瑶靠在椅背上,“委屈谈不上。苍蝇吵了点。”
霍云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位三弟妹,和他想的完全不同。
霍云铮看他,“父亲怎么说?”
霍云川从包里取出一封信,放到桌上。
“父亲亲笔。让你们三天后启程回京。车票、介绍信,我已经办好。还有一件事。”
霍云铮看他。
霍云川语气压低:“秦家那边已经知道明珠被逼写道歉信,气得不轻。你们这趟回去,恐怕不只是家宴。”
小宝立刻凑到涂山瑶身边,小声问:“妈妈,首都有很多坏人吗?”
“多了才好。”
涂山瑶慢悠悠道:“省得无聊。”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马科长(哭唧唧):我只是想升个职,我招谁惹谁了?
霍云铮(磨斧头):你招了我媳妇。
苗苗(亮爪子):你还想看我印记。
涂山瑶(淡定喝茶):别废话,你是想横着走还是竖着滚?
马科长:……我选择原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