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明亮蹲在小宝面前,半天没吭声。
霍甜甜攥着那颗水果糖,眼圈一下红了。
她小声问:“小宝弟弟,那你饿不饿呀?”
小宝回道:“现在不饿。爷爷家的饭很顶饱。”
霍明亮听得心里不是滋味。
什么叫爷爷家的饭很顶饱?
这孩子以前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霍思远站在旁边挠了挠头:“我以前不爱吃窝头,我妈还骂我浪费。”
二房老大看了看小宝,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块饼干,默默递过去。
“小宝弟弟,你吃。”
小宝摆手:“不用,我妈妈说,别人手里的粮食不能随便要。”
霍明亮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不行!”
几个孩子吓了一跳。
小宝仰头:“五叔,什么不行?”
“五叔带你去供销社!”
霍思远立刻来劲了:“五叔,院里那个供销社吗?”
“对!”
霍明亮大手一挥,“小宝第一次来首都,怎么也得见见世面。走,五叔给你买点好吃的。”
霍甜甜抱着糖,眼睛亮了:“我也去!”
二房两个男孩也赶紧举手。
“我们也去!”
霍思远更直接,已经跑到廊下跟郑玉梅喊:“妈!五叔带我们去供销社!”
郑玉梅正在屋里帮孙爱华收拾饭桌,听见这话探出头。
“五弟,你别带他们乱跑。”
霍明亮摆摆手:“就在院里供销社,十分钟就回来。”
孙爱华也走出来,看了眼两个儿子。
“不许闹,不许让五叔乱花钱。”
两个男孩点头点得飞快。
霍明亮拍着胸口:“二嫂放心,我今天大方一回。”
梁秀珍站在门口看自家男人,忍不住提醒:“你兜里有多少钱啊?”
霍明亮头也不回:“够!”
梁秀珍:“……”
“走吧,小宝。你爸妈在屋里休息,五叔带你逛一圈。买完东西就回来。”
小宝点头:“那我给妈妈带点东西。”
霍明亮心里又酸了一下。
这孩子第一反应还是他妈。
“行!给你妈也买!”
一群孩子呼啦啦出了霍家大门。
首都军区大院比红旗县家属院大不少,里面路修得平整,供销社就在家属区东边,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
“军区服务社”。
门一推开,里面的味儿先涌了出来。
糖果、肥皂、布料、酱油、糕点,各种气味混在一起。
柜台后面站着两个售货员,一个年纪大些,正在用算盘算账;
一个年轻些,扎着辫子,拿着牛皮纸包点心。
霍甜甜一进门,脚就黏在糖果柜台前了。
“大白兔!”
她两只手扒着柜台,眼巴巴看着玻璃罐。
霍思远原本还想装稳重,一看墙边挂着连环画,立刻挪不动腿。
“《铁道游击队》!还有《渡江侦察记》!”
二房两个男孩已经跑到玩具柜台边。
“这个小铁皮车能跑吗?”
“那个竹蜻蜓好玩!”
霍明亮十分豪气地拍了拍口袋。
“小宝,随便挑,五叔买单!”
小宝打量着首都的供销社。
红旗县供销社的东西少,柜台也旧。
这里不一样。
玻璃罐里糖果好几种,柜台上有北京果脯、茯苓饼、桃酥、沙琪玛,还有布鞋、袜子、发卡、雪花膏。
最里面的柜台甚至摆着几样小玩具。
霍明亮见他看得认真,忍不住乐:“怎么样?首都供销社是不是大得多?”
小宝点头:“东西多,票也肯定要得多。”
霍明亮:“……”
霍甜甜已经开始点单。
“姐姐,我要半斤大白兔奶糖,半斤水果糖,还要一盒桃酥!”
年轻售货员看她可爱,笑着拿夹子夹糖。
“半斤大白兔和半斤水果糖,要一斤糖票。”
霍甜甜转头看霍明亮。
“五叔。”
霍明亮咳了一声:“拿吧。”
霍思远也从连环画那边抱了两套过来。
“五叔,我要这两套。”
二房老大捧着一个铁皮小车。
二房老二拿着竹蜻蜓和一盒彩色玻璃珠。
“五叔,这个。”
“五叔,我也想要。”
四个孩子一排站齐,东西全摆到柜台上。
售货员手脚麻利,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奶糖半斤一块二,水果糖半斤六毛,桃酥一盒八毛。连环画两套一块六。铁皮车一块八,竹蜻蜓两毛,玻璃珠三毛。”
她抬头:“一共六块五,还要糖票、糕点票。”
霍明亮掏兜的动作很利落。
左兜。
右兜。
上衣内袋。
最后摸出两张一元钱,外加两张粮票。
柜台前安静了一下。
霍思远手里的连环画突然变沉。
霍甜甜看看糖,再看看五叔:“五叔,你不是说随便挑吗?”
霍明亮脸涨得通红:“我……我出门急,没带全。”
二房老大懂事地把铁皮小车放回去。
“那我不要了。”
二房老二也把竹蜻蜓放下。
“我也不要了。”
霍思远犹豫半天,把其中一套连环画推回去。
“我买一本也行。”
霍甜甜小嘴一瘪。
她舍不得大白兔,也不想放弃水果糖。
但看五叔那样,又不好意思哭。
年轻售货员见多了这种场面,倒没催,只提醒:“同志,不够钱票就少拿点。糖没票不能卖,这是规定。”
霍明亮尴尬得恨不得找个柜台钻进去。
他刚才在侄子侄女面前把话放满了。
结果兜里就两块钱。
这脸丢得,机械厂的油污都遮不住。
小宝站在旁边看了会儿,伸手解开自己的小布包。
霍明亮急忙拦住:“小宝,你干啥?五叔说买单,那就五叔买。”
小宝认真看他:“五叔,你现在买不了。”
霍明亮:“……”
扎心了。
小宝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好的小卷。
手帕一打开,柜台前几个人都愣住了。
里面是一沓大团结。
用橡皮筋捆着,旁边还夹着一叠票证。
糖票、布票、粮票、肉票、糕点票,甚至还有工业券。
霍甜甜小声“哇”了一下。
霍思远眼睛都直了:“小宝,你哪来这么多钱?”
二房老大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把家里钱盒拿来了?”
二房老二补得更快:“偷钱会挨打的!”
霍明亮也吓了一跳,赶紧左右看了看。
“小宝,这钱哪来的?你别乱拿啊,这可不是小数。”
小宝淡定地解释:“爸爸的钱给妈妈,妈妈的钱放我这,有什么问题吗?”
小宝顿了顿,补了句:“合理呀。”
霍明亮张了张嘴。
这话听着……好像也没毛病。
但这么大一沓钱放一个四岁娃娃身上,合理个屁啊!
年轻售货员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孩子,这钱真是你家的?”
小宝点头:“我妈妈身体不好,不爱管账。我会算数。”
霍思远不服:“你才四岁,会算什么?”
小宝抬头看他:“六块五,加糖票一斤,糕点票一张。你们四个人买的,不算我。”
霍思远:“……”
他默默闭上嘴。
霍甜甜崇拜地看着小宝:“弟弟,你好厉害。”
小宝拿出一张大团结,又从票里抽出糖票和糕点票,递给售货员。
“姐姐,刚才那些都要。另外给我称半斤北京果脯,两盒茯苓饼,一盒桃酥,一块香皂,一盒雪花膏。”
霍明亮赶紧拦:“等等!小宝,你买雪花膏干啥?”
“给妈妈。”
“香皂呢?”
“给妈妈。”
“果脯、茯苓饼、桃酥呢?”
“给妈妈尝尝,她不喜欢的我可以吃。”
霍明亮被他噎住。
霍甜甜小声补刀:“五叔,你刚才也说给三婶买。”
霍明亮:“……甜甜,你少说两句。”
售货员动作很快,把东西一样样包好。
她看小宝个子小,特意把糕点包得紧实些,又找了根细绳捆住。
“拿好了,别撒。”
小宝把钱和票数了一遍,确认没错才收进布包。
霍明亮看得更心虚。
他一个二十来岁的成年人,兜里两块钱,还敢拍着胸口说买单。
小宝四岁,掏钱像个小会计。
这对比太伤人。
霍思远抱着连环画,忍不住凑过来:“小宝,你妈妈真放心让你拿这么多钱?”
小宝把布包扣好:“我不乱花。”
霍思远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书,又看了看霍甜甜手里的糖。
“那我们这些……”
小宝懂事道:“你们拿着。第一次见面,我请哥哥姐姐吃糖看书玩玩具。”
霍甜甜立刻把大白兔抱紧:“谢谢小宝弟弟!”
二房两个男孩也赶紧道谢。
霍思远耳朵有点红:“等我下个月攒了零花钱,请你看小人书。”
小宝点头:“可以。”
霍明亮看孩子们都高兴,心里那点尴尬也散了些。
他刚要招呼大家回去,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三哥家的宝贝儿子。”
霍明珠站在供销社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大院里的年轻姑娘。
她本来是出来透气的。
中午被迫在堂屋受气,晚上又看着小宝被全家围着,她心里堵得慌。
没想到刚走到供销社,就看见小宝从布包里掏出一沓大团结。
那一刻,她脑子里立刻炸开了。
一个从山里来的孩子,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票?
霍明珠几步走进来,盯着小宝的布包。
“你哪来的钱?”
霍明亮皱眉:“明珠,孩子们买点东西,你别掺和。”
霍明珠冷笑:“五哥,你傻不傻?一个四岁孩子,随身带这么多钱票,你不觉得有问题?”
霍甜甜抱着糖往小宝旁边挪了挪。
霍思远也挡了一步:“小姑,小宝说是三叔给三婶的钱。”
“他说你就信?”
霍明珠提高声音,供销社里几个买东西的家属都看了过来。
“谁家会把一百多块放孩子身上?还各种票都有。别是刚进霍家,就摸了家里的钱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