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头男孩话音刚落,操场那头跑来一群半大小子。
领头的十二三岁,穿着件军绿色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脚上蹬着双黑布鞋,走路带风。
“张磊,你跟谁嘀咕呢?”
虎头男孩——张磊回头一看,脸色微变。
“林浩,你怎么来了?”
霍思远凑到小宝耳边,压着嗓子:“这是林副部长的孙子,大院里的孩子王。平时谁都不敢惹他。”
小宝“哦”了一声,继续荡秋千。
林浩带着四五个跟班走过来,目光在小宝身上转了一圈。
“你就是霍团长的儿子?”
张磊挡了一步:“林浩,人家刚来,你别找事。”
林浩没理他,直接走到秋千前面,一把按住铁链。
秋千停了。
小宝抬头看他。
林浩居高临下:“听说你妈是个病秧子,从山里跑出来赖上霍家的?”
操场上一下安静了。
霍甜甜攥紧小宝的袖子:“你胡说!”
霍思远也急了:“林浩,你嘴巴放干净点!”
林浩撇嘴:“我说错了?我奶奶说的,霍团长的媳妇,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女人。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全靠男人养着。”
小宝从秋千上跳下来。
他个子矮,站在林浩面前,脑袋刚到人家肚子。
“你奶奶是谁?”
林浩下巴一扬:“我奶奶是军区后勤部林副部长的夫人,我爷爷管着整个军区的物资调配。你那个病妈今天吃的山参,还是我爷爷批的条子呢。”
小宝点点头:“哦,就是昨天下午被我爷爷赶出去的那家人。”
“你说什么?”林浩声音拔高了。
小宝歪着脑袋:“你爷爷带着个老大夫来我家,说要把我妈妈送去什么疗养院。结果老大夫说我妈妈不能离开我爸爸,你爷爷灰溜溜走的。你不知道?”
“你胡说!我爷爷怎么可能被赶出去!”
小宝摊手:“你回家问你爷爷呗。顺便问问你那个姑姑,是不是被我爸爸骂哭着跑出去的。”
林浩的脸涨得通红。
他姑姑林秋雁的事,他多少听过一些。
但在大院里,从来没人敢当面提。
“你!”林浩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揪小宝的领子。
张磊一把拽住他胳膊:“林浩!他才四岁!你动手像什么样子!”
林浩甩开张磊:“他骂我姑姑!”
小宝退了半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见。
“我没骂。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姑姑追我爸爸追不到,就跑去告状,结果被停职了。你爷爷想把我妈妈弄走,被孙老骂了。这些事,你回家一问就知道。”
他顿了顿。
“你要是觉得丢人,应该回去跟你家人说,别出来丢人。跑到我面前来,有什么用?”
操场上彻底炸了。
“小宝说得对啊……”
“林秋雁追霍团长的事,我妈也说过。”
“林浩平时就爱欺负人,这回碰上硬茬了。”
林浩被一个四岁的孩子当众拆台,脸上挂不住,猛地挣开张磊,一拳朝小宝挥过去。
小宝没躲。
不是躲不开,是不需要躲。
因为那只拳头刚抬起来,就被一只大手从后面攥住了手腕。
“打谁呢?”
霍明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一只手就把林浩的胳膊拎了起来。
林浩吓了一跳,“霍……霍叔叔……”
霍明亮把他的手往下一按:“十二岁打四岁,你可真有出息。回去告诉你爸爸,就说霍家老五说的——再让你出来欺负小孩,我上门找他聊聊。”
林浩被松开后,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转身撒腿就跑。
他那几个跟班也跟着一哄而散。
霍明亮上下打量小宝:“没事吧?”
小宝摇摇头:“五叔,他还没碰到我,你就来了。”
霍明亮追问:“要是我没来,你打算怎么办?”
小宝认真想了想:“让他打我一拳,然后哭着去找爷爷告状。”
霍明亮:“……”
霍思远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你故意让他打你?”
小宝理所当然:“我四岁,他十二岁。他打我,是他的错。我哭一场,爷爷就会去找林家算账。一拳换一个教训,很划算。”
张磊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
霍甜甜抱着小宝的胳膊:“小宝弟弟,你好聪明。可是被打会疼的。”
小宝拍拍她的手:“放心,我会控制力度。”
霍明亮深吸一口气。
这孩子。
四岁。
心眼比他二十二年加起来都多。
“行了,天快黑了,都回去吧。”霍明亮一手牵着小宝,一手招呼其他孩子。
回到霍家大门口,霍明亮正要推门,里面传来霍云川的声音。
“爸,秦德海那边的事办完了。”
霍明亮脚步一顿,示意孩子们先别进去。
霍云川的声音继续传来:“秦德海的科长职务已经撤了,单位给了个留党察看处分。秦绍文那边,铁路公安定性为'知情不报、协助敌特',判了十八年。”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秦雪兰的哭声,从西厢房那边传出来,闷闷的,像是捂着被子在嚎。
霍明亮脸色复杂,低头看了眼小宝。
小宝面无表情,拉着霍甜甜的手往里走。
“五叔,我饿了。”
霍明亮回过神:“对对,吃饭吃饭。”
晚饭桌上,秦雪兰没出来,霍明珠也没出来。
霍明辉坐在桌边,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口没吃。
梁秀珍碰了他好几下,他都没反应。
霍柱国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宝坐在涂山瑶旁边,给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妈妈多吃点。”
涂山瑶叼着筷子,懒洋洋地嚼了两口。
霍云铮坐在她另一边,时不时往她碗里添菜。
晚饭散了,霍明辉还坐在原位没动。
梁秀珍收拾碗筷的时候碰了他三次,他都没反应。
直到堂屋里只剩他们两口子,梁秀珍才压着嗓子开口。
“你到底想什么呢?一顿饭一口没吃。”
霍明辉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十八年。”
梁秀珍手一顿。
“绍文判了十八年。”霍明辉声音发涩,“他才二十三,出来就四十一了。”
梁秀珍看了眼堂屋外头,赶紧扯着他的袖子往东屋拽,反手把门插上。
“你少在外面摆那张苦瓜脸。”梁秀珍压低嗓音,一巴掌拍在霍明辉胳膊上,“十八年那是公安判的,你在这里替谁叫屈?”
霍明辉搓了把脸:“那可是我亲表弟……”
“亲妈也得看时候!”梁秀珍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看大哥二哥今天什么态度?连老爷子都发了狠,直接把秦德海的科长撸了。这是要彻底断了秦家在首都的路!你现在替秦绍文出头,是嫌咱俩在霍家过得太舒服了?”
霍明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梁秀珍继续戳他心窝子:“你看看老五。平时看着憨,最近多精?兜里就揣两块钱,也敢领着小宝去供销社混脸熟。回来老爷子不仅没罚他,还把买东西的钱全给报了。为什么?因为老五站队站得明白!”
“咱妈现在连堂屋的边都不敢沾,小姑子也是个没脑子的。你还要跟他们搅和在一起?”
梁秀珍放缓了语气。
“明辉,老爷子最重规矩。只要咱们四房安分守己,老爷子少不了咱们那份。眼下最要紧的,是咱俩得赶紧生个孩子。老五家儿子都满地爬了,三哥家直接带回来个四岁的仙童。咱们结婚两年连个蛋都没下,这才是大事!”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把霍明辉彻底浇醒了。
是啊。秦家倒了,母亲泥菩萨过江。
他要是不老实,连物资局的小组长都干不下去。
“行。”霍明辉咬了咬牙,“以后西厢房的事,我不管了。听你的。”
梁秀珍这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霍家彻底进入了新年筹备期。
大院里天天飘着炸带鱼和炖肉的香味。
郑玉梅接管了家里的账本,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四房和五房的媳妇也老老实实跟着打下手,没人敢找麻烦。
涂山瑶在屋里躺了两三天,实在躺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这天上午,霍云铮被几个首都的发小叫出去走动。
涂山瑶趁机叫上小李警卫员,带着小宝直奔首都百货大楼。
年底的百货大楼人挤人。
各种票证交易和抢购的呼喊声震耳欲聋。
涂山瑶披着一件厚重的羊绒大衣,慢吞吞地走到二楼成衣柜台前。
小宝熟练地挤到柜台最前面。
“阿姨,墙上挂着的那件大红色的毛衣,我要一件。”小宝指着最高处的一件女式毛衣,声音清脆,“要最小码。”
售货员低头一看是个长得像年画娃娃的小不点,愣住了:“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小宝回头指了指靠在柱子边的涂山瑶:“那是我妈妈。她身体不好,大声说话会头晕。我带了钱和票。”
周围几个买东西的妇女全看了过来。
小宝拉开小布包的拉链,掏出一沓花花绿绿的票证,在柜台上摊开。
“阿姨,这是全国通用布票,还差三天就过期了。那件毛衣我要了。”小宝又抽出几张,“这是糕点票,明天过期,麻烦给我拿两盒铁罐饼干。还有这张副食票,换成大白兔奶糖。”
售货员瞪大了眼:“你这孩子,怎么带这么多快过期的票出来?”
“因为快过期了才要赶紧花掉呀。”小宝理直气壮,“放着就是浪费。我妈妈身体弱不爱管账,所以我来管。”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没忍住,乐出了声:“哎呦喂,谁家养的这宝贝疙瘩,这算盘打得比大人还精。”
小宝认真核对找回来的零钱,转头喊警卫员:“小李叔叔,装袋子。”
接下来的一小时,小李两只手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网兜和纸包。
从红毛衣到羊毛围巾,从麦乳精到京果条。
小宝把手里那些临近过期的票证清得干干净净。
花钱的架势行云流水,眼睛都不眨一下。
涂山瑶什么都没干。
她就负责站那儿当个漂亮的花瓶,偶尔掩着嘴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接受周围群众同情和惊艳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