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虞灵春又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三个女孩,都是茂县本地穷苦人家养不活的孩子,年岁跟青艾差不多大。
她们分别被取名为白术、忍冬、辛夷,四个女孩被安排在东厢房里住了下来。
这个时代就是如此。
粮食歉收加上赋税沉重,最穷的人家养不活那么多孩子,便会优先卖女儿。
儿子是传宗接代的香火,女儿是迟早要嫁出去的赔钱货。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连那些被卖掉的女孩自己也觉得这是命。
虞灵春不是没想过改变这一切。
她想了很多个晚上,翻来覆去地想,她能为这个时代的女人做什么?
她想让她们读书识字,想让她们明白女子也可以独立。
可她也清楚,在这个封建时代的土壤上,拔苗助长只会让她们摔得更惨。
她只是一个医学生。
上辈子从本科读到博士,人生绝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教室里和医院里,背过的专业书堆起来比她人还高。
可是她不了解水泥的配方,不知道火药怎么制造,没研究过什么穿越者必备技能。
那些改变历史进程的伟大发明,她一样都搞不定。
她只会一手医术,还是现代医学的医术,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影像检查、没有无菌手术室的年代,她能发挥的余地本就有限。
她目前能做的,或许只有一件事。
让女人们拥有看病治病的权利。
这个时代的女人连看病都难。
大夫几乎都是男性,妇人看病时要把手伸出帐子外面让大夫把脉,连舌头都不能露。
至于那些难以启齿的妇科病,更是羞于求医,忍着,拖着,忍到小病拖成大病,拖成不治之症。
产妇生产更是九死一生,稳婆接生全靠经验,没有消毒概念,不懂得处理难产,不知道产后如何护理伤口避免产褥热。
多少女人熬过了怀胎十月,却死在了分娩之后的头几天里。
她的现代医学理念也许不会取代中医,但在某些领域,它有独特的优势,清创消毒、外伤缝合、器械接生。
如果能培养出一批女护士,专门用女孩子来培养,教她们消毒理念、外伤处理、接生技术、基础护理,等她们学成之后,便可以为妇人们看病,为产妇们接生。
这群护士可以以本事立足。
她们的职业天然被局限于“妇人”的领域,医治的是妇人,服务的是妇人,不会触及男权社会的敏感神经,不会引起社会的剧烈反抗。
却能在这一方天地里,实实在在地救下无数女人的命,也能让一批女孩得到赖以生存的技能。
不论是现代还是古代,只要你有本事,便能得到尊重。
那群女孩儿会治病会接生,渐渐地自然能获得话语权。
好比古代的稳婆,光凭接生这一样本事,不也能赢得几分尊重吗?不也能凭此赚一笔银钱养家糊口吗?
这个念头,虞灵春其实从在伯府时便开始琢磨了。
那时候她教白芷和春华消毒理念,一遍一遍地让她们用皂角洗手、用烧酒浸泡、用煮过的布巾擦干。
旁人看着只当是少夫人爱干净,却不知她是在有意识地培养最早的两个“护士”。
给大哥做手术前,她带着白芷在兔子身上练了无数回,递器械要稳,擦血要快,绝不能碰已经消过毒的东西。
那些规矩,那些流程,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无菌操作意识,都是她一点一点教出来的。
后来写医案和医书,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现代医学的理念系统地传承下去。
她把消毒法、清创术、缝合术、骨折复位固定术分门别类地记录下来,每一章都配了详细的图示,每一节都附了实例医案。
那时她不知道这本医书什么时候才能派上用场,也许要等到自己的孩子长大,也许要等到某个有缘人偶然翻开。
甚至她都做好了或许要尘封于世的准备。
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用武之地。
青艾、白术、忍冬、辛夷,这四个从街头跪着的草标下救回来的女孩,便是她第一批真正的学生。
这一日清晨,虞灵春便让白芷把东厢房收拾出来,摆上桌椅,挂了一块小小的木板当黑板。
四个女孩不明所以地被叫过来坐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茫然。
她们从前只握过镰刀和扁担,突然手里被塞了一支炭笔,面前摆着木板,连手指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虞灵春把着青艾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我把你们买回来,不是白吃饭的,从今天起,你们都要跟着我学习。”
她看着面前这几双怯生生的眼睛,语气并不严厉,神情却格外郑重。
虞灵春做的事,没有瞒过贺昭然。
其实也瞒不住。
官舍就这么大,东厢房里每天上午传出朗朗的认字声,下午四个女孩排成一排跟在她身后学认草药、学洗手消毒、学用纱布包扎,叽叽喳喳的像一窝刚出壳的雏鸟。
贺昭然每天从县衙回来,经过东厢房门口总要往里探头看一眼,有时候看见虞灵春正握着白术的手教她写“消毒”两个字,有时候看见四个女孩围坐在桌旁听她讲人体骨骼的构造,桌上摊着她画的那本医书手稿,图文并茂,几个孩子听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日傍晚,虞灵春给四个女孩讲完了外伤包扎的要领,让她们两两一组互相练习,自己扶着腰从东厢房里出来。
刚跨过门槛,便看见贺昭然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羊奶。
“娘子,”他走过来把羊奶塞进她手里,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你最近都冷落我了。”
虞灵春端着羊奶抿了一口,抬起眼睛看着他:“我在忙。”
“我知道啊。”贺昭然跟在她身后进了正屋,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我就是有点小嫉妒,嫉妒她们能占你那么多时间,你给她们讲那些骨头啊血管啊一讲就是一个时辰,分给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虞灵春看着他撇着嘴角、耳根微红的样子,忍不住弯起嘴角。
这人竟然还吃几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的醋。
她正要开口调侃他两句,贺昭然却忽然抬起头,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娘子,你继续做你的事,不要在意我的话。你做的事很重要,我这么一点点不开心,不值一提。”
虞灵春看了他两眼,忽然问:“你不会觉得我不务正业吗?”
“不会。”贺昭然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让女子过得更好,对不对?”
虞灵春端着羊奶的手微微一顿。
贺昭然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毫不设防的坦诚:“其实我也会担心,担心你生产的时候会有危险。我在汴京听过不少这样的事,谁家的娘子难产,大夫是男的,家里人死活不让进产房,硬生生耽搁了救命的时间。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能有个懂得这方面的大夫,如果能有个女大夫,那个娘子是不是就不会死了?春娘,你放心,等你生产的时候,我绝不会不让大夫进去看你。哪怕是男大夫也没关系,你的命最重要。”
见她怔怔看着他,他又弯唇笑了笑,两眼亮晶晶地说:“所以你教她们,我比谁都高兴。她们学成了,将来你生孩子的时候,她们就是你的帮手。我不光不拦,我还要给她们发工钱,从县衙的公账上出,算是茂县的医官。娘子,你说好不好?”
虞灵春深深注视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