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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亦是巾帼

    中午的时候,贺昭然终于忙完了衙门的公务,亲自来厢房请沈廉去官舍用饭。

    沈廉也不推辞,跟着他穿过县衙后门,进了官舍的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清爽。

    墙角那丛瘦竹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几只麻雀在竹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廊下摆了一张小桌,桌上已经摆了几样菜。

    沈廉一看,微微一愣。

    倒不是因为菜有多丰盛,而是这些菜他几乎都没见过。

    一盘金黄的小圆饼,表面油亮亮的,撒着几粒黑芝麻,散发着浓郁的麦香和油香。

    一碗浅褐色的汤,奶香混着茶香,上头飘着几颗红枣,看着就暖胃。

    还有一盘切成小块的烤肉,外焦里嫩,旁边配着一碟子蘸料,红亮亮的,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沈大人请坐。”贺昭然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他怀里仍然兜着长煦,小家伙正醒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对面的陌生人。

    沈廉看着那个奶娃娃,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做官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跟一个兜着孩子的县令同桌吃饭。

    “这是……”他指了指那盘金黄的小圆饼。

    “这是面包,”贺昭然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是我娘子做的,用窑烤的,比蒸饼软和,您尝尝。”

    沈廉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微微挑了起来。

    这面包内里绵软,带着蜂蜜的甜意和芝麻的焦香,确实比寻常面食好吃得多。

    他又端起那碗浅褐色的汤尝了一口,甜丝丝的,奶香浓郁,茶味清爽,咽下去之后舌尖还留着一股淡淡的回甘。

    “这叫奶茶,”贺昭然解释道,“也是我娘子做的。她说茶和奶加在一起,比单喝一样更养人,冬天喝了暖身,夏天喝了解暑。”

    沈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又夹了一块烤肉。

    烤肉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

    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酱料的咸甜味渗进了肉的纹理里,嚼起来满口都是焦香和肉汁。

    他吃了一块又夹了一块,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用面包蘸了蘸碟子里剩下的酱料。

    “这个酱,也是令夫人调的?”他问。

    “是,”贺昭然笑得眼睛都弯了,“沈大人好眼光,这个酱是我娘子用酱油、蜂蜜、米酒和芝麻调的,烤什么都好吃。我们在汴京的时候,她还开过一间食肆,卖面包、奶茶、火锅底料,生意好得不得了。后来跟着我来茂县,食肆就交给掌柜打理了。”

    沈廉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贺昭然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令夫人,确实是个能人。”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

    贺昭然低下头,伸手轻轻拍了拍怀里的长煦,嘴角翘得老高。

    “沈大人谬赞了,”他说,“我娘子确实很能干,比我强多了。”

    沈廉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夸起自家娘子来,倒是半点都不脸红。

    下午,沈廉没有让贺昭然陪同,自己又出去转了一圈。

    这一回他去了城外,看了那片官田。

    棉花已经长到齐腰高了,枝叶繁茂,花朵开得正盛。

    几个农人正在田里除草,看见沈廉站在田埂上,主动搭了话。

    一个老农直起腰来,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眯眯地说:“大人,您是从府城来的?来看吉贝的?”

    老农嘿嘿笑了两声,把布巾重新搭回肩上,拄着锄头站定了。

    日光将他的脸晒成了古铜色,皱纹里嵌着泥土的痕迹,一双眼睛却亮得很,透着庄稼人特有的朴实和精明。

    “不瞒您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棉花到底暖不暖和。”老农挠了挠头,笑得露出一口黄牙,“贺大人和灵春娘子说暖和,那就是暖和。贺大人是什么人?那是青天大老爷!灵春娘子是什么人?那是活菩萨!他们说暖和,咱们就信。您不知道,去年冬天贺大人推广火炕的时候,好些人也不信,后来呢?全县没冻死一个人!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冬天没冻得睡不着觉。就冲这个,贺大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极了,没有半点奉承的意思,就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理所当然。

    沈廉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毫不掩饰的信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种信赖,装不出来,也买不来。

    “你们在这田里干活,是县衙派的徭役?”沈廉又问。

    老农摆了摆手,乐呵呵地说:“不是徭役,是雇的!贺大人给工钱的,一天二十文,还管一顿午饭。您说,这么好的差事,谁不想干?我这是抢着来的!村里好些人想来还来不了呢,得轮着排。”

    他掰着手指头数:“大毛他爹排在后头,得下个月才能轮到。二狗子他哥更惨,排到下下个月去了。我们这些人,每天都得早早来占位置,来晚了就被人顶了。”

    沈廉微微挑眉。

    一天二十文钱,这在贫困的茂县算是相当不错的工钱了。

    一个壮劳力在府衙帮工,一天也就七八十文钱,还不管饭。

    贺昭然这是在用县衙的钱给百姓创收。

    “这官田,种的都是棉花?”沈廉又问。

    “这片是的,北门外这片全种了棉花。”老农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山脚,“您往那边看,那边还有药园子呢,在县城南山那边,也有人在那儿种药材。”

    沈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南山的山脚下,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片整齐的田垄,跟这边的棉花田不同,那边的田垄更窄更密,田埂上还搭着几个草棚子,有人在里头进进出出。

    “药材?什么药材?”沈廉来了兴趣。

    “茯苓、天麻、何首乌,还有什么三七,我也记不清了,反正好几种呢。”

    老农蹲下来,用锄头把田埂边一丛杂草锄掉,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灵春娘子说,茂县的山地适合种药材,种好了能卖到汴京去。那些城里的大药铺,收药材的价钱高着呢!从前咱们不是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种不好,种好了也卖不出去。现在好了,灵春娘子请了懂药材的师傅来教我们,县衙还帮着找销路。柯老板说了,种出来有多少收多少,不让我们吃亏。”

    沈廉皱了皱眉:“药材也能种?这东西娇贵,不像庄稼随便种种就能长。”

    老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灵春娘子说了,可以先试试,种几亩看收成。咱们老百姓最怕什么?最怕收成不好。种一季庄稼,收成不好全家就要饿肚子。灵春娘子懂这个,所以她说让县衙先拿官田试种,试成了再教我们。您说,这样为我们着想的人,我们不信她信谁?”

    沈廉沉默了好一会儿。

    回到县衙时已经是傍晚了。

    第二天清晨,沈廉没有惊动贺昭然,自己收拾了行装,让小周去套车。

    小周套好车回来,看见自家大人正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负手望着远处的山峦,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表情。

    不是严肃,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欣慰。

    小周走上前去,压低声音问:“大人,这个县令,您打算给什么考评?”

    沈廉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初升的朝阳照在他脸上,将他微微花白的胡须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他伸手整了整衣冠,轻笑着开口。

    “甲上。”

    小周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

    甲上,这是考评里最高的等级。他跟着沈廉这些年,见过不少县令,能给“中上”就算不错了,“上”都少见,更别说“甲上”。

    “大人,这……”

    “不仅是贺昭然。”沈廉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嘴角微微弯起来,露出一丝笑意,“他的夫人,亦是巾帼啊。我走过这么多州县,见过这么多官员,能把一个穷县治理成这样的,不多。能夫妻同心、各展所长、造福一方的,更是凤毛麟角。这个甲上,他们当得起。”

    小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沈廉已经抬脚往马车走了。

    马车旁,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方向。

    晨光刚刚破开山间的薄雾,县衙的灯笼还未熄灭,昏黄的光与初升的朝阳交织在一起,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一个年轻的妇人正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她身后跟着个抱孩子的年轻男人,男人一只手兜着襁褓,一只手替她推开门,嘴里说着什么,惹得她侧过头来笑了笑。

    那笑容在清晨的光里格外明亮,像是这山坳坳里升起的第一缕日光。

    沈廉收回目光,弯腰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巷口。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清晨的薄雾中渐渐远去。

    车厢里,沈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这一整天看到的一幕幕画面。

    医馆门口排队的妇人、告示栏前认真看字的老汉、田埂上直起腰来跟他说话的老农、还有县衙门口那盏还未熄灭的灯笼。

    他在心里把考评表上“茂县县令贺昭然”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了两个字。

    甲上。

    马车走远了,晨光渐亮。

    茂县县衙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熄了,炊烟从后院的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融入远处山峦的青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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