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烨捏眉心的手停了。
他放下手,看向顾明理递上来的折子。
有些意外。
“你一个翰林编修,”萧烨的语气冷了两分,“请旨治水?”
顾明理听出了这话中的杀意。
毕竟按照他妹的话,他爹贪了十万两治水款,皇帝应该已经知道了。
而自己在这时候提出接下这工程,那明摆着是也想跟着贪官爹学着贪一番。
不行,得赶紧解释清楚。
否则今天这舞就白“惊艳”了!
顾明理大着胆子,再次躬身一礼。
“臣虽官职卑微,但前几日为陛下讲解的都江堰原理、弯道环流治沙之法,并非纸上空谈。”
顾明理的声音稳了下来。
一涉及专业领域,那股怕砍头的怯意就自动消退了。
“江州连年水患的症结,臣已反复推演且实地勘测。分水鱼嘴的选址、飞沙堰的高度、宝瓶口的宽度,臣心中皆有定数。”
他抬起头,直视萧烨的眼睛。
“这工程离了臣,谁都做不成。”
御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萧烨盯着他,目光深沉。
这个人在龙床上讲了一整夜的水利工程,条理清晰,旁征博引,确实不像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
况且,江州水患已经拖了几十年。
年年拨款,年年修堤,年年溃口。
工部那帮人除了会写“臣惶恐,请陛下拨银再修”的奏折,什么都做不了。
萧烨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安以为陛下气懵了,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半步,准备把折子给顾明理送回去。
“折子留下。”
萧烨终于开口,语气没有松动的痕迹,但也没有拒绝。
“朕看看。”
顾明理将折子恭恭敬敬放在御案上,退后两步,躬身行礼。
“臣告退。”
不等皇帝点头允许,顾明理已经转身小跑溜了。
萧烨:“……”
御书房中。
刘安小心翼翼捡起地上的拂尘,大气不敢出。
萧烨拿起那份折子,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内容详实。
从河道测量方法到堤坝改造方案,从工期预估到所需人力物力,逐条罗列,附有图示。
十分专业。
萧烨眼睛一亮,认认真真看完了这本《水患治理方案》。
临到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臣斗胆,请陛下拨工部匠人三百,臣愿立军令状,半年内根治江州水患。若不成,臣提头来见。”
萧烨盯着那行字,拇指摩挲过折子边缘。
半晌。
“刘安。”
“奴才在。”
“传旨工部。明日早朝后,让侍郎以上的人都留一下。”
“是。”
刘安脑子转的飞快。
陛下让工部留人?这是要议事核验奏折内容的意思。
看来这位顾编修有两把刷子。
又有能力,又敢爬龙床。
这种人才,自己接下来可得敬着点。
翌日早朝。
大殿上的气氛比往日沉了三分。
六部官员分列两侧,顾德白站在文官首列,面色如常,一副老臣持重的模样。
萧烨坐在龙椅上,视线从下方扫过一圈,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停。
早朝的内容照例是各部奏报。
户部报了近期税银入库的数目,礼部说了藩国使臣来朝的日程,兵部提了西北边防的军饷缺口。
萧烨批复,语速不快,每一道旨意都干净利落。
朝会临近尾声。
刘安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
“陛下口谕,翰林院顾编修及工部侍郎以上官员,早朝后留于文华殿议事。”
工部几位官员对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但站姿都微微绷紧了。
顾德白眼皮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后扫了一眼,想找自己儿子。
但顾明理品级太低,站在队列末尾,隔着几十颗脑袋,根本看不见。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工部的人留在原地没走,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嘀咕。
“陛下突然要议什么事?”
“不知道。最近也没出什么岔子。”
“不过留翰林院顾编撰跟我们一起被留下,又是怎么回事?”
工部尚书赵培年纪最大,资历最深,两鬓斑白,神色倒是沉稳。
他捋了捋胡须,没参与讨论,只是安静等着。
一刻钟后。
文华殿。
萧烨已经换了一身常服,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只摆了一样东西,顾明理昨夜递上来的那份折子。
工部四位官员依次落座。
顾明理最后进门。
工部尚书赵培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
这翰林院的顾家的大公子,右相的儿子。编修,七品。
听说是个木讷之人。
平日里在翰林院只负责抄抄写写,存在感极低,属于那种散朝后走在路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人物。
今天陛下怎么会特意点他留下?
顾明理走到殿中,跟几位官员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有些记不得这些人谁是谁。
毕竟原身是个社恐,很少跟人打交道。
顾明理径直走到殿内一侧,乖乖站着,像个前来参观的游客,四下打量。
萧烨没看他,拿起那份折子,递给刘安。
“传阅。”
折子从赵培手里开始传。
赵培翻开第一页,扫了两行,眉头拧了起来。
“河道弯道外侧冲刷力最大,泥沙在弯道内侧堆积,河床逐年抬高……”
他翻到第二页,皱眉更深。
“分水鱼嘴设于弯道上游三里处,将主流一分为二,内江引水,外江排洪……飞沙堰利用弯道环流清淤……”
折子传到工部侍郎周桥手里时,这位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直接站了起来。
“陛下,这折子谁写的?”
萧烨端起茶杯,目光淡淡扫向角落里站着的顾明理。
所有人的视线跟着移过去。
顾明理微微抬头,对上七八道审视的目光,喉结动了一下。
周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又翻了一遍折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屑。
“顾编修,你在翰林院修了几年书?”
“三年。”
“去过江州吗?”
“去过一次。”顾明理顿了一下,“前日去的。”
周桥冷笑了一声。
“去了一次,就敢写出这种大胆的建议。弯道环流?自动清淤?”
“你知不知道江州那段河道,工部修了三十年都没修好?”
“知道。”
顾明理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所以三十年都没修好,是你们不技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