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后。
会议室中,围着长条会议桌坐了两排人。
顾明月坐在主位,石不济、燕小六分列左右。
下座八个人,腰板挺得笔直。
这八个管事,是顾明月花三天时间挑出来的。
事业部总共一千八百多号人,她一个一个观察,一个一个筛选。
挑人的标准不复杂。
做事仔细,脑子清楚,能管住人,有责任感还得有组织能力。
这样的人在人群里很显眼。
很快,八人被挑出。
顾明月给他们分派的任务是:八个人分管八道工序。
每人带一支百人队伍。
可以根据自己的管理习惯,挑选十名副手为主办,划分成小组。
这样,基础人员管理框架就搭出来了。
八个工作组分别对应橘红炮制的八个核心环节:清洁、蒸煮、烘晒、翻检、配药、熬煮、封装、陈化仓储。
顾明月将八页纸的炮制工艺手稿,分别发到八个管事手中。
“从今天起,你们正式被任命为事业部管事,直属大掌柜管理。”
“你们团队中的每个伙计,都需持本工作组的工牌上岗。”
“管事只管自己那道工序的完成质量。”
“如清洁组做完的东西,送到蒸煮组。蒸煮组蒸完的,送到烘晒组。一道接一道,不能跳,不能乱。”
她拿起桌上一块橘皮,捏在指尖,视线扫过八名管事。
“你们不需要知道全部工序。”
“只需要把自己那道工艺,做到极致。”
“中间的串联与协调,由石不济来把控。”
“对外的沟通与联络,产品的销售与囤货,都由燕小六负责。”
“日常要有工作组晨会。管理中遇到问题需要协调时,基层领导班子开会商讨,石不济负责最后决策。”
燕小六听着这安排两眼冒光,崇拜地举了举手。
“东家,这样操作跟目前工坊的制作流程有啥不同?”
顾明月把橘皮往桌上一搁。
“目前的工坊大多数是把活定量分下去。”
“伙计收了货,自己带回去加工,工坊只收最后成品。一个人把工艺从头干到尾,工艺质量没有保障不说,产出量也少。”
“如果我们统一标准,每个环节有质量监督,分步骤协作,最终产量将翻几番。”
燕小六眼珠子瞪圆了。
下座八个管事反应各异。
有两个当即点了头,眼里放光,显然已经听懂了。
有几个皱着眉头低声嘀咕,似乎还在消化。
坐在末座的一个年轻管事犹豫了一下,抬手问了一句。
“东家,要是前头那组做砸了,送到我们这一组,我们怎么办?”
顾明月看了他一眼。
“好问题。”
“每道工序交接时,接手方先验。不合格的,打回上一组返工。”
“哪道工序出了问题,就追哪道工序的管事。”
“你只管自己那关的质量。前面的活儿不过关,你有权拒收。”
那年轻管事一愣,继而重重点了头。
其余几个还在犹豫的人也松了眉头,渐渐琢磨过味儿来。
石不济在旁边飞快地记着。
片刻后他停笔,抬头道:
“东家说得对。每个人只重复一个动作,越做越快,越做越熟。八组人同时转,产量可不就翻番了?”
经他这么一拆解,满桌人都明白了。
顾明月扫了他们一眼。
“听懂了?”
八人齐齐拱手。
“懂了!”
“懂了就去组织团队开始试行操作。”
顾明月摆了下手。
“今天先跑一遍流程,出了问题晚上报给石不济。”
八个管事抱拳应声,鱼贯退出。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顾明月转头看向还站在桌边的石不济和燕小六。
“你们两个……”
燕小六立刻挺直了腰板。
“东家请说。”
顾明月从袖中抽出两张盖过普济堂红章的纸,一人一张,递了过去。
“任命文件。”
燕小六先接,展开扫了两眼。
嘴巴张成了个铜铃大的圆。
“东家……升、升我做二掌柜?”
“嗯。月钱八两。”
燕小六攥着纸条的手哆嗦起来。
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东家,我燕小六这辈子没干过管人的活……”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
“您竟然信任我。”
顾明月语气平平淡淡。
“不是谁一开始就会跑。你有组织协调能力,从现在开始试着干。”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纸递过去。
“从今天起,你负责药材采购,调研市场。”
燕小六接过纸低头一看。
十几种药材名,后面跟着用量和价格区间,写得密密麻麻。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顾明月已经先说了。
“城里大小药材铺子,你比谁都门儿清。”
“从今天开始,每家买一点,每次几十斤。不要一口气大量收。”
燕小六脑子转得快,立刻接上了话茬。
“东家是怕大批进货,把药材价格抬起来?”
“不只是怕抬价,是怕引起恐慌。”
顾明月声音压低了半分。
“另外,我们普济堂的橘红在大雍是新东西。知道它能卖大钱的,目前只有咱们。市场认可度为零。”
“所以提前调研好市场,等我下一步指令。”
燕小六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
“东家放心!保证办得漂漂亮亮。”
顾明月目光转向石不济。
“石不济。”
“在!”
石不济抬头,神色认真。
顾明月指了指他手里那张还没展开的纸。
“看看。”
石不济展开纸条。
上面两行字,墨迹干透了,但每一笔都落得利落。
第一行:首批橘红制成后,监督配药组按配方合成“镇咳散”。
第二行:有任何处理不了的问题,随时派人来江州找我。
纸条后面还附了一张药方。
石不济的手指一抖。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这是秘方。
东家把秘方直接交到了他手上。
石不济深深一揖,弯腰下去。
“东家放心。石不济一定严格监督工序和品质,保护好秘方,管理好工坊,绝不让东家失望!”
顾明月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这方子早晚要传开。
普济堂的命根子不在药方,在橘红本身。
掐住了橘红的产量和品质,天下药商都得上门来求。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
山坡上,伙计们正在分组采摘苦柚果。
有人扛着竹筐上山,脚步稳当。有人挑着满筐青果下山,扁担压弯了,晃晃悠悠。
刮皮组的管事已经在一号厂房里架起案板,一字排开。
刀子碰果皮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下雨天屋檐滴水。
远处晾晒场上,第一批刮好的果皮铺了上去。
深绿色的皮子整齐摊在竹架上,边缘微卷。阳光照上去,皮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石不济在背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东家,您说要去江州,是有什么新打算?”
“建分号。”
顾明月转过身。
“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
她没解释原因,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
“我外出之后,橘红事业部全权交给你二人负责。”
“八个管事的产量日报,你们要核对。账目跟账房每日对清。”
“每天送一封信到江州,跟我汇报。”
她顿了顿。
“实在拿不准的事,骑马来找我。一天能到。”
石不济重重点头。
“属下明白。”
燕小六也跟着点头。
顾明月把桌上的手稿收好,三人围着长桌又对了半个时辰的细节。
等她出了办公房,日头已经偏西,天边被染了一片橘红色。
桃枝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文书。
龚火早已在车旁候着。
顾明月登上马车。
“回府,看看我哥那边事情办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