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理将导航地图调了出来,只有两人能看到的光幕在桌案上缓缓展开。
顾明月伸手将地图放大,视线沿着那条治理后的主江一路南移,最终定在了一处分支水道上。
那是一条从主江分流出来的小河,河面不算宽,水势却正适合行船。
它蜿蜒穿过三个相邻的县镇,两岸地势平缓,河道弯折处天然形成了几段开阔的水湾。
若在从前,这里该是沿河而居,烟火稠密的所在。
可惜一个多月前的那场水患,将这三个县冲了个七零八落。
眼下河道两岸只剩些断壁残垣,住户十去七八,田地荒芜,地价跌到了谷底。
顾明月用指尖在地图上圈出那片区域,越看越满意。
这段小河穿镇而过,沿途水道清浅,距离她哥规划中的普济堂主码头不过二十里水路。
再往北走小半天,就是江州城的南城门。
而最妙的是,这条小河两岸尚有大片荒滩空地,水患之后无人问津,地价低得几乎是白送。
等她哥的水利工程竣工,这段河道再无溃堤之忧,沿河地段的价值便会翻着倍地往上涨。
顾明月收回手指,眼中精光微敛。
“哥,这条江你治理完之后,能保证不再溃堤发洪水吧?”
顾明理对自己的专业水准向来自信,闻言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
“放一百个心,包安全的。我那套方案是按百年一遇的标准设计的,除非老天爷跟我过不去。”
顾明月点了点头,在地图上将那片区域重重圈了一个圈。
“行。那这块地,我要了。”
……
翌日。
天边刚冒出一线鱼肚白,顾明月已经利索地收拾妥当。
桃枝抱着包袱跟在后头,龚火在前面牵马套车。
壹伍一身黑衣站在院门口,双臂抱胸,脊背笔直,活像一根长在门框旁边的柱子。
顾明月从他面前经过时瞥了一眼,禁不住脚下一顿。
白天!穿夜行衣?!
这么大号的显眼包?!
顾明月禁不住问:“你就这身打扮出门?”
壹伍低头看了看自己。
全黑夜行衣,全黑蒙面巾搭在脖子上,腰间绑着三把短刃,背后还斜插一柄窄身长刀。
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壹伍面无表情,沉默片刻。
“在下这一身,乃是王府标配的出勤戎装。”
顾明月懒得与他争辩齐王府的审美。
“龚火,去取一件寻常的短打褂子来,给他换上。”
龚火应了一声,快步跑进院内,片刻后捧着一套簇新的灰布短褂出来,递了过去。
“你先凑合一穿,回头再给你置备合体的。”
壹伍拎起那件半旧的灰褂,端详了半晌,才极不自然地套上身。腰间的长刀依旧悬着,脸上的寒霜也未散,瞧着倒不像个寻常路人。
但这般装束,勉强能出入市井了。
“壹拾呢?”顾明月旋身上了马车,随口问道。
壹伍朝后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难得多说了几个字:
“随顾大人去工地了。天未亮便动身了。”
顾明月“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壹拾那乐天的性子,跟着她哥倒也相得益彰。
毕竟她哥整日在河道泥堆里打滚,正需要一个精力旺盛的伴儿随行。
马车驶出苏镇,沿官道一路南行。
顾明月在车厢内倚着软垫,膝头摊开一幅地图。
这是她昨夜命顾明理从系统导航中截取的局部地形图,用毛笔誊写在宣纸上的。
清水、白鹤、柳桥三县的轮廓,墨迹清晰,一目了然。
皆是上月洪灾中受灾最惨重的区域。
清水县地段最好,顾明月优先考虑。
她用指尖在地图上划过蜿蜒的河道,沿河两岸标出了十几个点位。
那是她昨夜反复推演地形后,圈定的意向地块。
有的是废弃的宅基,有的是被洪水冲毁的田亩,还有几处原是集市商铺的残垣断壁。
这些地方无一例外,皆临水、平展,地处河道弯折的天然港湾。
最是适合兴建码头、渡口、商铺之选。
等她哥的水利工程竣工,这条河道便再无溃堤之虞。
届时,沿河两岸华灯璀璨,酒肆茶楼、布庄染坊、客栈商行,鳞次栉比。
当然,前提是趁如今地价贱如泥土时,尽数收归囊中。
马车颠簸近一个时辰,抵达清水县地界。
县城入口处,一座石牌坊坍塌了半边,横梁上的朱漆被洪水浸蚀得模糊不清。沿途望去,十之六七的民宅尚未来得及修缮。
有的只剩半截泥墙,上面草草搭着稻草与木板,勉强遮风挡雨。
有的干脆用竹竿支起一片油布,一家老小便蜷缩在底下度日。
田地里不见庄稼,唯有蓬乱的水草与淤泥干裂后翘起的土块。
偶尔能看见路边有人生火煮食,锅里冒出的白气稀薄无味,透着一股子困顿。
桃枝掀开车帘看了一路,脸色愈发凝重。
“小姐,这地方……也太过寥落了。”
顾明月收回目光,将地图折好。
“嗯,连年受灾,没有经济增长点,百姓找不到生计,地方拉不起GDP。”
“这种地方适合……”
“砸钱”二字尚未落地,顾明月便对上壹伍那双直勾勾的视线。
她清了清嗓子,闭了嘴。
桃枝听不懂,但不耽误她深受感动。
这些日子以来,只觉自家小姐的性情与往昔大不相同,开始体恤民生,胸怀天下了。
壹伍面无表情,但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灾区没有惊鸡增长点】
【地方拉不出几个屁】
【这样的地方,小姐想要。】
壹伍:“……”
顾小姐的想法真的很奇怪。
清水县衙尚在,只是大门的朱漆剥落斑驳,门口的石狮子也缺了一只耳朵,显得有些萧索。
顾明月下了马车,径直入内。
清水县令周培源,年逾三十,面色黧黑,一双眼睛深陷在眶中,透着几分疲态。
他显然未料到会有人主动涉足这等荒芜之地,见顾明月递上的名帖,竟愣了半晌。
“普济堂?”
周培源翻来覆去读了两遍名帖上的字,胡须微微颤动。
“便是那个在江州城收容灾民、发放鸭苗的普济堂?”
“正是。”
“那……不知东家是?”
“普济堂东家,顾明月。”
“哎呦!原来是顾东家!您竟亲自莅临我清水县了!”
周培源连忙端正坐姿,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打了三个补丁的官袍。
又笑盈盈地上下打量顾明月。
“东家面相和善,不知与京都顾相大人,可是有什么渊源?”
顾明月眸色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没有应声。
谁能料到,这县令与她那便宜生父,究竟是敌是友?
她此行是来做生意的,无意卷入朝堂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