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淮河畔,锣鼓震天。
河边搭了一座三丈高的祭台,台上摆着五谷牲礼,香烟袅袅。
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祭台,老人们手捧竹篮,往河里抛洒五谷,嘴里念念有词。
锣鼓声从河堤那头传过来,一阵紧似一阵,震动的鼓点从脚底板一直传到胸腔里。
孩子们举着五彩丝线编的小粽子满街乱窜。
萧烨站在河堤上,目光扫过这热闹的场面,脚步放得很慢。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宫里的端阳节无非是赐粽子赐雄黄酒,群臣跪拜,礼部念一通冗长的祝词。
年年如此,走个过场。
从没见过这种活生生带着烟火气的祭祀。
顾明理凑到他身边,用折扇指了指祭台上那个穿法袍的老道士。
“这叫拜水神。古时候这一带常发水患,百姓就在仲夏之日设祭祈福,求个风调雨顺。”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台上那一圈摆着的五谷牲礼。
“瞧见那碗黍米没有?那是特意留的陈粮,意思是'旧苦已尽,新谷将来'。”
萧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民生之愿,不过风调雨顺四字。”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被锣鼓声盖去了大半。
但顾明理听见了。
侧头看了他一眼。
日光落在萧烨侧脸上,那件浅青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柔和了几分。
这年纪放到现代,也只是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而已。
放在古代,却已经是位孤家寡人,扛着天下社稷,百姓民生的帝王了。
顾明理收回视线,没接话。
锣鼓声又起了一轮。
祭台上一伙青壮年开始跳舞,脚步踩着鼓点,袍袖翻飞,面具狰狞而热烈。
围观的百姓拍着巴掌叫好,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温砚之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凑到顾明月身边。
“东家,画舫已经备好了,就停在前面码头。三层的大画舫,雕栏画栋,视野极佳。我还让人备了瓜果茶点。”
顾明月还没开口,顾明理的余光已经扫到了河面上。
裴家的三艘小船,正不远不近地泊在画舫附近。
船头坐着裴家小姐,手里握着一管竹笛,姿态优雅地望着岸上。
她穿了一身极淡的鹅黄色衫裙,头上簪着一朵绒花,刻意打扮得清丽出尘,十分显眼。
另外两条船上坐着裴家的公子和几名随从,位置恰好将画舫的登船口半包围住。
只要上了画舫,就避不开裴家的船。
顾明理目光一沉,几乎没有停顿便转过身来,语气果断。
“不坐画舫。”
温砚之一愣,“啊?为何?那画舫可是桃花源中最好的。”
“画舫太大,不够接地气。”
顾明理一本正经地胡扯。
“二爷今日是来体验民俗的,得坐百姓的小船,才能感受端阳泛舟祈福的真正乐趣。”
他说着还回头看了萧烨一眼,面上挂着十足真诚的笑。
“您说是不是?”
萧烨挑了挑眉。
他哪里不知道顾明理在打什么主意。
方才那几条裴家的船他也瞥见了。
若是以前,他早让人把尾随者强势驱离。
但今天他心情不错。
何况现在穿着顾明理那件浅青色锦袍,混在人群里没引起尾随者注意。
确实有种久违的自在感。
萧烨道:“那就坐小船。”
温砚之赶紧去安排。
不多时,码头边停了十几条小船,船家们笑呵呵地招呼着。
河风吹过来,带着粽叶和艾草的清香。
两岸的柳树垂绦,河堤一路蔓延到远处的石桥。
柳枝落在水面上,波纹一圈圈漾开。
河面上已经有不少小船。
百姓们三三两两坐在船头,还有几个年轻姑娘趴在船舷上看水下的鱼。
日头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顾明理率先跨上头一条船,脚踩在船舷上,小船立刻晃了两晃。
他站稳后伸出一只手。
“二爷,当心。”
萧烨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窄窄的小船,又看了一眼顾明理伸过来的手。
哼,小瞧他?
他没搭顾明理的手。
自己抬脚跨了上去。
动作倒是利落,只是落脚的瞬间船身猛地一晃。
顾明理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的胳膊。
“别着急动,先站稳。”
萧烨站定后,不动声色地把胳膊从顾明理手里抽了出来。
“没急,不用扶。”
顾明理无语翻了个白眼,“行行行,您厉害。”
应付两句又去扶齐王。
萧玦没含糊,搭着顾明理的胳膊上了船。
顾明月紧跟其后,被她哥仔细扶着。
耿志带着一名影卫最后登船。
六个人加一个船家,把这条四人小船挤得满满当当。
船身往下沉了一截,河水差点漫过船舷。
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面膛黝黑,一口豁牙笑得格外敞亮。
“几位客人,坐好了,咱们开船喽!”
竹篙一点,小船悠悠荡进了河心。
两岸的垂柳慢慢退过去,河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远处的石桥上挂满了五彩绸,桥洞里穿过一条条小船,桨声欸乃。
顾明理坐在萧烨斜对面,打量了他一眼。
皇帝坐在船头,背脊挺得笔直,手搭在膝上。
虽然穿着便服,但那个坐姿一看就跟上朝似的。
“二爷,”顾明理忍不住开口,“您是不是头回坐这种船?”
萧烨淡淡瞥了他一眼。
“行宫湖上也有小舟。”
“行宫的小舟?”
顾明理笑了一声。
“那能一样吗?行宫的那叫舫。现在咱们坐的才是地地道道的小舟。”
萧烨没说话。
但微微别开了脸,显然被说中了。
他很少到民间走动。
确实没体验过百姓们乘坐的小船。
顾明理往船舷边靠了靠,伸手撩了一把河水。
“小船有个好处。划起来快是真快,翻也是真能翻。”
萧烨:“……”
萧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