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京都城西的官道上,扬起了一片滚滚黄土烟尘。
两万西境精骑纵列行进,铁蹄踏在夯实的黄土路面上,如闷雷从远处一路轰隆隆地碾压过来。
打头的是一匹神骏异常的枣红色高头大马。
马背上坐着一位女将军。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窄袖劲装,腰间紧紧束着一条铜扣虎皮腰带。
乌黑的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利落马尾,在脑后随着夜风左右晃动。
正是西境将军,柳六六。
柳六六单手攥着缰绳,冷冷抬眼望向远处的京都城门。
“到了吗?”
副将一抖缰绳,驱马上前两步,恭敬回禀:
“将军,到了。前面就是京都南门,守城军已经大开城门候着了。”
柳六六不屑的哼了一声,明显有些不耐烦。
如果可以选,她其实压根不想回京。
西境多好啊?天高地阔,黄沙大漠。
没有京都这些朝堂的弯弯绕绕,更没有后宫那些乌七八糟,没有让人倒胃口的家宅破事。
每天不是练兵,就是带着轻骑巡边,还有师父陪伴。
偶尔闲下来,跟副将们围着篝火喝几碗西戎特产的烈酒,大块吃肉,那日子过得比天上神仙还舒坦。
可偏偏皇帝下旨召她回京,还特地点名让她带两万由她亲自培养的新入伍亲兵,说有要事需她协理。
若不是看在萧烨对她还不错且两人之前有约定,她才不会回来。
而恰巧这时候她亲爹柳华,更是连着发了三封加急家书。
信里连句嘘寒问暖的寒暄都没有,通篇都是在疯狂告状,外加用长辈口吻提的一堆破要求。
不过,那几封信里倒有一件事,成功勾起了柳六六的兴趣。
她爹在信上说,京都出了个了不得的妖孽女子,名叫顾明月。
堂堂右相顾德白的女儿,不在家绣花,竟然跑去当了个女商人!
现在更是仗着手里那叫“普济堂”商号的庞大势力,疯狂打压各大贵族商号,已经把京都的市面搅得天翻地覆。
这还不算完。
最离谱的是,信里还痛骂顾明月有个哥哥,名叫顾明理。
那人是个厚颜无耻的谄媚之徒,靠着一张脸上位!
据说此人手段极高,不到半年时间,就蛊惑当今陛下把后宫里两位风头正盛的贵妃给活活挤兑掉了。
一个被贬去了皇庄天天挑粪种菜,另一个更惨,直接被送去出家当尼姑了。
“呵呵,有点意思……”
柳六六在马背上轻笑了一声,眼底闪烁着兴味。
她倒不是在乎什么后宫争宠。
但她实在是对那个传说中的“顾明理”充满了好奇。
不是因为她爹说顾明理会“蛊惑”,而是因为她在西境军中,也没少听过来往客商和驿卒提起这人的传闻。
什么“御前第一红人”,什么“花样百出的手段”。
最重要的是,传闻中此人乃是“大雍第一美男子”,但凡见过他的纨绔子弟,都崇拜不已!
而她柳六六,生平的爱好除了闯江湖,剩下的就是欣赏美男。
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好在陛下对后宫这方面是出了名的宽容。就算自己在外面养几个男人,陛下都不会说什么。
所以,她现在简直迫不及待想看看,能把两个贵妃挤兑出家的大雍第一美男子,到底长了一副什么惊为天人的皮囊?
马蹄声渐渐放缓。
柳六六一扯缰绳,枣红马发出一声长嘶,稳稳停住。
“先不进宫。去西郊普济堂的物流园。”
副将猛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将军,陛下还在宫里等着呢,不先去宫里面圣吗?”
“急什么?本将奔波一路,连口水都没喝!”
柳六六马鞭一指城东。
“先去城西会会那对妖孽兄妹!”
副将默默抬手,帮将军把胳膊指向西方。
柳六六:“……”
……
与此同时,普济堂物流园内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商品批发城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新成立的税务司衙门就在隔壁,官员们进进出出。
而在园区深处靠海的制盐工坊里,巨大的烟囱正源源不断地冒着滚滚白烟。
顾明理今日穿了件月白锦袍。
为了方便干活,他把宽大的袖口随意挽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有力量感的小臂。
此时,正跟壹拾蹲在工坊后院的蓄水池边,仔细清洗着手上残留的盐渍。
他刚刚带着赵堂主手底下的几个机灵徒弟,亲手验完了第三批“雪花盐”的成色。
“顾兄!”
门外春风得意地走进来一人。
裴玉新官上任三把火,天天穿着他那身崭新的蓝色官袍,在京都城到处溜达。
这会儿他抱着一堆跟齐王制定好的《税务法规》,来找顾明月审核。
听说“顾东家”去了制盐工坊,便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找了过来。
顺便看看他那位仿佛无所不能的“顾兄”,又搞出了什么新发明。
裴玉跨进工坊大门的时候,顾明月正跟洗完手的顾明理凑在桌前,端详着桌上几个青瓷小碟里的白色晶体。
“东家!”
裴玉进门,规规矩矩先对着顾明月拱手行了个礼。
顾明月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裴玉又转头看向顾明理,满眼期待。
“顾兄,听说你又在这儿搞什么发明创造呢?”
顾明理随手拿过一块干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珠,修长的手指凌空点了点桌上的一碟精盐。
“来得正好,你尝尝看。”
裴玉好奇地凑到桌前,低头端详着那碟里如同初雪般洁白、颗粒细腻均匀的玩意儿。
“这是何物?”
“盐?”
“盐怎么可能是这个颜色的?”
在大雍朝,就算是皇宫里用的贡盐,也多少带点发黄的杂质,哪里见过这种白得发光的东西!
裴玉将信将疑地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沾了一点洁白的晶体送入嘴里。
下一秒,他的眼睛“叮”的一下亮了。
“嘿!奇了!这味道绝了!”
“纯正的咸味,极其鲜亮,居然连一丁点儿发苦发涩的味道都没有!”
“我的老天爷,眼下盐价又开始飞涨。这若是拿去售卖,岂不是堪比真金白银?!”
作为税务司官员,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串庞大的税收数字,激动得手都抖了。
“顾兄!你简直就是神仙下凡啊!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变不出来的?!”
“这东西若是上市,我们税务司可以入账好大一笔税银!”
“……”
裴玉激动得恨不得上去给顾明理一个拥抱。
“东家!小顾大人!!不……不好了!”
就在屋内气氛正热烈时,一名工坊的伙计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顾明月瞧着那伙计丢了魂的样子,好笑地挑了挑眉:
“怎么了这是?天塌下来了?”
伙计神色惊恐地疯狂指着门外。
“东家!一队兵马奔着咱们工坊来了!把外头的路都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