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六六被皇帝当面训了一通,灰溜溜地退出了御书房。
走在宫道上,她越想越气,越气越走得快,靴底在青砖上踩得快冒火星子。
什么叫不准去找顾明理的麻烦?
她堂堂西境守将,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文官骑到她头上了?
可气归气,皇帝的话她也不敢公然违抗。
毕竟皇帝说了,十年内只要她服从命令听指挥,回报是帮她脱离柳家。给她自由、尊重和想要的生活。
柳六六回到自己寝殿,一脚踹开门,把背上的包袱往榻上一甩。
她对着顾明理叫了半天“陛下”,而那厮竟然一句都没反驳解释!
无耻!不要脸!胆大包天!
柳六六用力揉了一把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丢人,太丢人了。
不过……
她放下手,眯着眼看向窗外模糊成一片色块的宫墙飞檐。
虽然她看不太清那个穿月白锦袍男人的五官细节,但隐约记得那人的轮廓极为舒展。
修长挺拔的身形站在逆光处,干净利落,清风霁月。
还有一副好嗓子。
柳六六咽了咽口水。
她不甘心。
她就是想近距离看看那张“大雍第一美男子”的脸,到底长什么样。
次日一早。
柳六六换了身干净的红色劲装,马尾扎得高高的,腰间别了她那把惯用的乌金匕首。
没带大队兵马,只领了两个副官,骑马直奔普济堂的制盐工坊。
理由她早想好了。
陛下说让她去跟税务司对接护卫工作,税务司在物流园对面,她顺路过去“看看”而已。
至于会不会恰好路过在制盐工坊的顾明理嘛,那就是缘分了。
然而,顾明理今日没在工坊。
柳六六翻身下马的时候,看见工坊门口站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
那女子穿了件淡粉色的罗裙,腰间系着一条杏白色的绦带,手里攥着一把团扇。
不过,柳六六冷眼睨了半天,只能看出对方大致颜色。
“你是谁?顾明理呢?”
顾明月闻声抬头,打量了一下这位风风火火闯进来的将军娘娘。
“柳将军。我是顾明月,顾明理是我哥哥。”
“顾明月?”
她爹信里提到的那个掀起商界腥风血雨的顾东家!
年纪这么小!
柳六六好奇往前凑了两步,缩短了跟顾明月之间的距离。
走到大约两步远的地方,顾明月的五官才终于在柳六六的视野里勉强清晰了一些。
白净秀气的脸,好看的杏仁眼,鼻梁挺直,小巧的鼻尖,嘴唇微抿着。
漂亮,淡定。
“咳,长得还行。”
柳六六嘟囔了一句,又往左右看了看。
“你哥呢?”
顾明月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
“我哥今天不在这。柳将军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柳六六撇了撇嘴,有些失望。
她今天特意绕过来,本就是冲着那个“大雍第一美男”来的。
结果扑了个空,只遇见一个传言中“贪得无厌”的女商人。
不过柳六六也不是她爹说啥她信啥。
既然来了,不如先摸摸底。
她双手环胸,下巴微扬,对着面前的色块上上下下扫了两遍。
“顾东家,久仰大名。听说普济堂把京都商界搅得天翻地覆。本将军倒是好奇,你都做了些什么生意?”
这话故意说得挺冲。
顾明月没生气,反而弯了弯嘴角。
她哥昨晚跟皇帝通过气。
萧烨的原话是,柳六六这个人虽然粗线条,但骨子里有正义感,是个只想闯荡江湖的潇洒单纯人。
如果能把她稳住,对抗门阀的过程中就能降低风险。
顾明月不紧不慢地笑了笑,侧身让出工坊大门。
“柳将军远道而来,先进去喝杯茶?”
柳六六哼了一声,抬脚跨过了根本不存在的门槛。
进了工坊的会客间,顾明月让人上了茶。
柳六六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只脚的靴底踩着凳子横撑,十分爷们。
她接过茶碗咕嘟灌了大半碗,用袖口一抹嘴。
顾明月就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喝着自己的茶。
柳六六原本有一肚子八卦问题,但看着个安静沉稳的小丫头,她还一时不知该从哪里开口。
顾明月抬眼瞧着柳六六那抓耳挠腮的不自在模样,笑着搁下茶盏。
“柳将军平时看东西……是不是有些费劲?”
柳六六冷着脸,但身子却微微僵了一下。
她不自在地偏过头,灌了一口茶掩饰。
“没有,本将军的眼睛好得很。”
顾明月没拆穿她,只是笑了笑。
昨天在工坊门口那一出闹剧,她已经确认了柳六六的问题。
这位柳将军的眼睛,看近处勉强能辨认五官,看远处基本只剩色块和轮廓。
这在现代叫先天性高度近视。搁在古代,大夫只会笼统地说一句“天生眼疾”,然后束手无策。
顾明月起身,从桌后抽下里取出一个用细棉布包着的小物件。
“我这里有个奇巧小物件,你想不想看看?”
柳六六面上高冷,不屑一顾。
“哼,本将军什么稀奇物件没见过?你那个……是什么东西?”
她忍不住侧眼偷瞄。
顾明月低笑。
走上前,在柳六六面前缓缓展开棉布。
布里头躺着一副精巧的物件。
两片磨得晶莹剔透的水晶镜片,镶嵌在一副铜丝弯成的框架上。
这是她昨晚让哥哥用水晶料子加急做的。
“戴上试试。”
“怎……怎么戴?”
柳六六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顾明月抬手,将那副铜丝框架轻轻架到了柳六六的鼻梁上,再把两端的弯钩勾在她的耳朵上。
柳六六下意识想后躲,却被顾明月按住了肩膀。
“别动。睁开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