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快黑了，你急什么？明天去不行？”
于翠芝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李铁蛋头也不回的说道：
“我现在就去，赶在天黑前回来！”
门被砰的一声带上。
于翠芝坐在炕上，看着那扇晃动的破门板，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儿子。
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嘴角弯了弯，又很快收了起来。
“哼！”
她心里冷笑一声。
金莲想安安稳稳结婚，没那么容易。
她又看了眼西屋，屋里不时地传来李老太太的咳嗽声。
于翠芝脸色更难看了！这老不死的，以前身子骨硬朗的能全村骂街。
自从她生了孩子，老太婆的身子骨就不好了，不是这儿疼就是那里酸，连孩子都不给她看了。
也不知这老太太怎么想的，这难道不是他李家的大孙子吗？
她想将招娣叫过来帮忙看孩子，但金莲那个女死活不同意，
口口声声说招娣已经跟老李家没有关系了。
还拿出她离开这个家时李铁蛋写得凭证。
她当时差点气疯了。
他让李铁蛋赶走金莲，他怎么连招娣也赶走了？
那丫头已经快十岁了，平时能干得很。要是能给自己看孩子，她怎么会这么累？
临近半夜的时候，李铁蛋回来了，回来后倒在炕上就睡。于翠芝问他什么情况，他只说让她好好等着就是。
于翠芝心里高兴了，那她就等着看戏了。
而北山脚下的新房里，苏梨正忙前忙后地招呼着帮她们搬家的小伙子们。
五家人今天都搬了过来。
除了郝老爷子还在郝锋那里没回来。
苏梨也把他家的家具一并搬了进来，等老爷子回来就能直接住。
院子里热闹了大半天，这会儿总算消停下来。
堂屋里摆了两张八仙桌，桌上盘碗摞得满满当当。
金莲嫂子今天使出了看家本事，灶上就没断过火。
海带炖排骨用的是苏梨刚从南城带回来的干海带，泡发得厚实，跟排骨一起炖得烂糊，汤色浓白，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红烧鲅鱼也是苏梨带回来的，每条都有小臂长，金莲用葱姜蒜爆了锅，又搁了点醋和糖提鲜，鱼皮煎得金黄，浇上酱汁，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红烧肉炖了满满一大盆，五花三层，肥瘦相间，颜色红亮，筷子一夹就颤巍巍地晃。
还有醋溜白菜、干煸豆角、韭菜炒鸡蛋、凉拌黄瓜。
外加一大锅白面馒头，蒸得又暄又软。
这饭菜放在过去，那是过年都未必吃得上的。
今年村里日子虽然比往年强了不少，可也仅仅是能吃饱而已。
小伙子们一上桌，眼睛都直了，筷子跟下雨似的往盘子里落。
“金莲嫂子这手艺，绝了！”
“这鲅鱼真鲜，我还从没有吃过这么多好吃的！”
“苏知青，你这从南城带回来的东西可真不赖！”
苏梨笑着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酒。
“都多吃点，今天辛苦了。”
方济川跟吴家顺坐在上首，看着满屋子年轻人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容满面。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铄。
平反之后，组织上补发了一笔工资。
他拿出来给苏梨置办了这套院子里的家具，剩下的都存着，说以后给苏梨当嫁妆。
苏梨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不缺钱，真的不缺钱。
但老爷子给，她还是收下了。
老爷子今天高兴，多喝了两杯，脸泛红光。
饭后，小伙子们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坐了一会儿都陆续散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金莲系着围裙还在灶上忙活，把剩下的菜归拢好，该收的收，该盖的盖。
招娣和盼娣跟在她身后，小手帮忙递碗，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方济川从里屋拿出一个红纸包，走到金莲面前。
“金莲啊。”
金莲赶紧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方叔，您有什么吩咐？”
方济川把红纸包递过去，语气温和。
“拿着，这是给你添的嫁妆。不多，是老头子我的一点心意。”
金莲愣住了，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没敢接。
“方叔，这……这怎么使得？您跟苏知青已经帮了我太多了……”
“拿着。”
方济川把红包塞进她手里。
“钱满仓是个好后生，你嫁给他，往后的日子差不了。这钱你拿着，给自己添两件新衣裳，别总想省着。”
金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厚厚一沓，少说也有几十块钱。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谢谢，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金莲姐，这个给你。”
苏梨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一床毛毯。
那是她从京都带回来的，一直收在空间里，料子是纯羊毛的，枣红色底上织着暗花，又厚实又软和。
冬天的时候，这东西最实用了。
苏梨把毛毯放到金莲怀里。
金莲低头一看，手摸上去，那毛毯软得跟云彩似的。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更别说摸过了。
“这……这也太金贵了……”金莲的声音都变了。
苏梨又转身从屋子里里拿出两把暖壶、两个搪瓷洗脸盆，还有一面大镜子。
暖壶是铁皮壳的，上面印着牡丹花，锃光瓦亮。
洗脸盆是白底红花的，盆沿上还印着“劳动最光荣”。
那面镜子足有一尺多长，木框雕着简单的花纹，镜面擦得干干净净。
“这些都是给你和钱大哥的新婚礼物。别嫌弃……”
苏梨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
金莲看着桌上这一堆东西，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想起跟李铁蛋结婚那会儿。
哥嫂把她卖了二十块钱，到了李家，连件新衣裳都没给添，就两件她平时穿的旧衣服，补丁摞着补丁，洗得发白。
被子是李铁蛋他娘用旧棉花套的，硬邦邦的，冬天盖着透风。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知足了。
后来被李铁蛋赶出来，她带着两个丫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是苏梨收留了她，让她在牛棚给大家做饭。
再后来，钱满仓来了，那个退伍军人话不多，但看她的眼神总是温温和和的，跟李铁蛋完全不一样。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