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坦白什么。
换了平日,他不会说这些,可今日他不想让她在心里存着疙瘩过这个除夕。
“一开始,那些考量不是没有。
你的家世,你阿玛的位置,富察家在前朝的分量——朕都想过。
朕是皇上,权衡利弊是本能。”
他低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安静,没有惊讶,也没有受伤。
她从来都知道这些。
“但后来,那些考量的分量越来越轻。
你这个人的分量越来越重。
朕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只知道回过神来,就已经是这样了。”
他握着她的手,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以前这里跟谁都没有关系。
但以后,只跟你有关系。”
晞宁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
满园的红梅在月光下安静地开着,花瓣浓艳,像是被人精心涂抹过的胭脂。
她看了许久,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臣妾喜欢白梅。”
雍正微微一愣。
“白梅更干净。”
晞宁看着枝头那朵红梅,“红梅太艳了。”
雍正看了她片刻,嘴角忍不住往上扬。“那就换成白梅。”
晞宁一愣,转过头看着他。
“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朕明日就让内务府去办。你喜欢什么,就种什么。”
“可是满园的红梅都要换掉,太兴师动众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不可闻,“而且红梅也挺好看的。”
雍正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刚刚还喜欢白梅,现在又说红梅也挺好看?”
他低头看她,“到底喜欢哪个?”
晞宁咬了咬唇,没说话。
他收了笑意,伸过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胸膛微微震动,那笑声没有真的发出来,只是闷在胸腔里,包裹着她。
“白梅也好,红梅也好,”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退潮后留下的那一点温和,
“你喜欢什么,朕就种什么。
以后这园子里开什么花,只跟你有关。”
芳蘅和苏培盛守在梅林的不远处,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芳蘅的眼眶微微泛红,低声说:
“自从佟佳皇后去世后,就再也没见过皇上笑得这样开心了。”
苏培盛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也有些发紧:
“是啊,皇上这些年……太苦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月光下;
听着梅林里那久违的笑声,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和欣慰。
过了好一会,晞宁才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雍正正低头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意。
她又赶紧把头埋了进去,不肯出来。
“好了,不笑了。”
雍正拍了拍她的背,“白梅红梅都行,你喜欢什么就种什么。”
晞宁在他的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并肩站在梅树底下,晞宁靠在他的肩上,看着这满园的红梅。
心里忽然觉得,这些红梅虽然艳了些,但也没有那么难看。
只是还是白梅最好看。
“回去吧。”雍正牵起她的手,“该守岁了。”
承乾宫里,暖意融融。
云烟和云澜早早就备好了守岁的东西——
炭盆烧得正旺,榻上铺了厚厚的褥子,案上摆着瓜果点心,还有两碗热腾腾的饺子。
晞宁换了寝衣,卸下沉重的凤冠,只用那支白玉梅花簪松松地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慵懒的柔美。
雍正也换了寝衣,坐在榻上,看着她走过来,伸手拉着她在身边坐下。
“饿不饿?”他问。
晞宁点了点头。
宴会上根本没吃什么东西,折腾了大半夜,确实有些饿了。
雍正夹起一个饺子送到她嘴边,晞宁愣了一下,脸微微泛红,张嘴咬了一口。
“什么馅的?”
晞宁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猪肉白菜,还有虾仁。”
雍正点了点头,自己也夹了一个吃起来。
两个人你一个我一个,不一会就把两碗饺子吃了一大半。
晞宁夹起一个饺子,咬到一半,忽然“咯”了一声,牙齿碰到一个硬物。
她连忙吐出来,掌心中躺着一枚锃亮的铜钱。
“这是……”她有些愣住。
雍正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铜钱饺子,谁吃到来年一整年都有好福气。”
晞宁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钱,忽然有些出神。
她想起小时候在富察府守岁,每年额娘都会让人在饺子里包一枚铜钱,说谁吃到来年就有好福气。
二哥年年抢着吃,撑得直打嗝,却也吃不到。
大哥倒是吃到过一回,得意了好几天。
而她每年都盼着,每年都落空。
她身子不好,吃不了几个饺子,往往还没吃到那枚铜钱,就已经吃饱了。
“臣妾……从来没吃到过铜钱。”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哽咽,
“小时候年年盼,怎么都吃不到,今年……”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把铜钱攥得紧紧的。
雍正看着她有些发红的眼睛,心里软乎乎的。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晞宁吸了吸鼻子,忽然抬起头,将那枚铜钱递到雍正面前。
“皇上,这个给您。”
雍正愣了一下:“这是你第一次吃到的福气,给朕做什么?”
晞宁摇了摇头,将铜钱塞进他的掌心,认真地说:
“正是因为第一次,所以才要给皇上。
臣妾的福气,就是皇上的福气。
皇上好了,臣妾才能好。”
“再说……皇上这一年太辛苦了。
这枚铜钱,就当臣妾把福气分给您。”
雍正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铜钱。
铜钱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温温热热的。
这是她等了许多年的福气,她却毫不犹豫地给了他。
他看着那枚铜钱,指腹慢慢摩挲过铜钱面上的纹路,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他低下头,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没有出声。
窗外梅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远处隐约传来更漏声,除夕夜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