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二月末,承乾宫的梅树便冒了花苞,比往年早了整整半个月。
赵安指挥小太监们将院子里的残雪扫净,又给梅树追了肥,忙前忙后地张罗。
芳蘅从廊下走过,看了他一眼,说赵公公这把年纪了还这么殷勤。
赵安搓着手说娘娘喜欢梅花,这梅树是皇上当年特意为娘娘种的,他得伺候好了。
晞宁在暖阁里听见这话,放下手里的书,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几株白梅是雍正元年前后种下的,如今已有十几个年头,枝干粗壮,花苞累累。
她想起种下那年冬天,他说等到开花的时候,朕陪你一起看。
后来每年花期他都陪她看。
今年花开得早,他还没来得及陪她看。
这日午后,雍正终于搁下了笔。
他走到暖阁门口,晞宁正歪在榻上翻一本游记。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说了句:“花开了。”
晞宁抬起头。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常服,袖口有些皱,显然是在御案上磨了一上午。
她放下书,他走过来把她从榻上拉起来,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赵安正在廊下指挥小太监修剪梅枝,看见雍正和晞宁出来,连忙退到一旁。
雍正没有看他,拉着晞宁走到梅树下,指着最高处那枝说这朵开了。
“早上就开了。”晞宁说。
“我知道,我早上起来看见了。”
“那你现在才叫我。”
“早上我要去上朝,总不能早早地把你抱起来。”
晞宁忍不住笑了。
“你现在不也是在抱着我看花?”
雍正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手揽着她的肩,她靠在他怀里。
赵安在廊下低眉顺眼地站着,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弘谛十二岁了。
每日上午跟着理亲王读经史,下午跟允禔学兵法骑射。
隔几日还要跟着怡亲王对着海图学水师布防。
他替雍正批折子已有两年多了,朱笔落在纸上。
字从歪歪扭扭变成了端端正正,措辞也愈发老练。
这日他批完一份折子,抬起头问雍正:“阿玛,大伯今日怎么没来上书房?”
“你大伯身子不好,太医说需得静养。”
弘谛搁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看看大伯。”
雍正看了他一眼。
“去吧。”
允禔是开春后病倒的。
太医说是旧伤复发,又在高墙里关了十年,身子底子亏空得厉害。
雍正派了两拨太医轮番诊治,药喝了一碗又一碗,热度退了又起,反反复复。
弘谛去直郡王府时,允禔正靠在榻上喝药。
小太监接过药碗退了出去。
允禔看见弘谛进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胸口那片旧伤疤。
“大伯。”
弘谛在榻边坐下,也不问病情,只从袖中抽出一卷图纸摊开。
那是火器营最新改良的轻型火炮构造图,允禵昨天才让人送来的。
弘谛指着图纸上的炮架底座说这里改成了可拆卸的,骑兵可以拆开带走,到地方再组装。
允禔接过图纸,看了好一会儿。
“炮架底座改得不错。
但拆开带走,到地方组装要多久?
如果组装的时候敌人来了怎么办?”
弘谛从怀中掏出另一张纸——那是他昨晚自己画的。
他在允禵那版的基础上加了个滑轨,说不用拆得那么碎。
炮架可以折叠,折叠以后直接挂马背上,到地方一展开就能用。
他还没来得及去丰台大营用木架子试,先拿图纸来给允禔看。
允禔看着那张纸,纸上画了好几版草图,有些线条擦了又画,纸面都起了毛。
他看了很久,问了一句:“这滑轨是谁教你的?”
弘谛说是博勒琨想的。
她上回在大伯这儿听骑兵布阵,回去跟十四叔说了,两个人合计了好几天。
最后博勒琨说要是炮架能像弓一样折叠就好了,他从旁帮着把图画了出来。
允禔把图纸放在膝上,看了很久。
“你妹妹今年才十岁。”
“她比我会打仗。”
弘谛说,“十四叔说她是天生的。”
允禔把图纸还给弘谛。
“你十四叔说得对,你妹妹是天生的,你也是。”
允禔靠在榻上,半头花白的头发在日光下泛着银光。
弘谛把图纸收回袖中,又朝允禔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晞宁站在院子里,看着云烟蹲在花圃边上翻土。
弘谛和博勒琨都去了练武场,弘琰在天津卫还没回来,院子里难得安静。
她想起好些年前——那时候弘谛刚学会走路,在养心殿的御案底下搭积木。
如今弘谛能和允禔讨论火炮底座了,博勒琨能跟允禵合计骑兵布阵了。
阿玛马齐前儿递了牌子进来,说身子骨还硬朗,只是腿脚不太方便。
她还没来得及回富察府看他。
云烟翻完土,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说娘娘要不要去御花园走走。
晞宁说不去了,就在这儿坐一会儿。
云烟应了一声,又蹲下去继续翻土。
晞宁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云烟刚给她倒的热茶,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不用回头便知道是他。
“怎么在这儿坐着。”
雍正把大氅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晒晒太阳。”
他在她身边坐下。
石凳有些凉,他皱了皱眉,把自己的袖子垫在她手底下。
她没有推辞,把手搁在他袖子上。
“弘谛说,博勒琨想了个炮架折叠的法子,画了好几版图纸,大哥看了都说好。”
“怡亲王跟朕说了。
他说博勒琨在丰台大营跟允禵合计了好些日子,图纸画了好几版。
博勒琨把最后一版送到天津卫,允禟让匠人照着做了个木模型,确实能折叠。
两个孩子加起来才二十出头。”
雍正停了一下,“朕二十出头的时候还在跟兄弟们争高低。”
晞宁侧过头看他。
“你不是争高低,你是被人推上去争的。”
雍正没有接这话。
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比年轻时丰腴了些,手背上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
腕上依旧笼着那串乌木手串,和十七岁那年在大觉寺佛前攥着它的手没有太大分别。
他忽然想起那个夏天——她跪在蒲团上,香烟绕在她身边。
他不知道她会成为他的皇后。
他只知道,他想要她。
如今她就在他身边。
“我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去了大觉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