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校的训练强度,远远超出了承风的想象。
早晨五点半,天还黑着,刺耳的哨声就在宿舍走廊里炸开了。承风从睡梦中惊醒,条件反射地翻身下床,结果一脚踩空,从上铺摔了下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穿鞋,跟宿舍里的其他人一起往楼下冲。
零下十几度的清晨,操场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二十多个篮球项目的学生站成两排,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马国良穿着运动服站在前面,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热身!绕操场跑十圈!跑完做拉伸!快点快点!谁跑最后一名加罚十圈!”
十圈,四千米。
承风在村里跑步的时候,最多跑过三公里,但那是他自己的节奏,想快就快想慢就慢。现在是集体跑,前面领跑的是高年级的师兄,速度压得很稳,但对承风来说太快了。跑到第五圈的时候,他的肺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每呼吸一口都带着铁锈味,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在泥沼里跋涉。
第七圈,他落在了队伍最后面。
“承风!加把劲!”前面有人喊了一嗓子,是林远舟。
那个选拔赛时穿红鞋的男孩也入选了体校,而且跟承风分到了一个组。他回头看了一眼落后的承风,减慢了速度,跑到了他旁边。
“调整呼吸,鼻吸口呼,两步一吸两步一呼。”林远舟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承风跟着他的节奏调整呼吸,果然觉得舒服了一些。十圈跑完,他几乎瘫倒在操场上,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汗水在脸上还没流下来就被冻住了,眉毛和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
“别躺下!站起来慢走!谁让你们躺下的!”马国良的吼声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
承风挣扎着爬起来,和其他人一起慢走放松,然后是拉伸、俯卧撑、仰卧起坐、蛙跳。一套组合拳下来,承风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大腿内侧的肌肉像被人用刀割一样疼。
但这只是早晨的热身。
真正的篮球训练在上午和下午,每天至少四个小时。马国良是个训练狂魔,他对基本功的要求苛刻到了变态的程度。光是运球这一个项目,就有几十种训练方法——原地运球、行进间运球、变向运球、背后运球、胯下运球、双球同时运、蒙眼运球……每一种都要练到形成肌肉记忆,练到闭上眼睛都不会出错。
“左手!左手!你是残疾人吗?左手不会运球?”马国良站在承风面前,声音大得整个训练馆都能听见,“从今天开始,每天加练左手运球一千次!做不完不许吃饭!”
承风咬着牙点头,汗水从下巴滴到地板上,汇成一小摊。
左手运球对他来说太难了。他的右手经过两年的土操场训练已经非常灵活了,但左手就像一根木棍,球拍下去弹起来,方向完全不受控制。第一天加练,他练了不到两百次,左手腕就酸痛得抬不起来了。他用右手揉着左手腕,看着篮球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忽然觉得特别想哭。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觉得自己太差了。
体校里有几个天赋异禀的同学,比如林远舟。林远舟的父亲是县城西关小学的体育老师,从小就接受正规训练,基本功扎实得像教科书。他的左右手均衡,运球动作行云流水,投篮姿势标准优美,在场上就像一只优雅的猎豹。
承风站在他旁边,觉得自己像一只笨拙的土狗。
但他没有放弃。
他跟自己较上了劲。早操前的二十分钟,别人还在睡梦中,他已经悄悄爬起来,抱着球到训练馆去练左手。午休时间,别人在宿舍睡觉或者聊天,他在走廊里对着墙壁拍球,左一下右一下,反反复复。晚上熄灯后,他躺在床上,右手握着左手腕,一下一下地做手腕转动的动作,在心里模拟运球的节奏。
一周后,他的左手能勉强运球了。
两周后,他的左手运球能做到不看球了。
一个月后,马国良在训练中当着全队的面表扬了他:“承风的左手进步最大,你们都看看人家是怎么练的!”
承风低着头,眼眶发红。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高兴。
训练的辛苦只是一部分,更让承风难以适应的是饮食和作息。
体校的食堂每天三顿饭,早上的馒头稀饭咸菜,中午和晚上是米饭配一荤一素,偶尔有面条。这对于一个正在长身体、每天高强度训练的十一岁男孩来说,根本不够吃。承风的饭量比以前在家里翻了一倍,每顿要吃三碗米饭才觉得饱,但他不好意思添太多——怕别人说他能吃,更怕自己吃多了别人不够。
他瘦得很快。
进体校一个月,他掉了五斤肉,颧骨都凸出来了。刘桂兰第一次来看他的时候,一见面就红了眼眶:“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怎么瘦成这样了?”
“妈,我练得多,消耗大,正常。”承风笑着安慰母亲,但他的笑容掩盖不了突出的锁骨和细得像麻秆一样的胳膊。
刘桂兰回去之后,寄来了一箱自家做的馍片和一袋子土豆。承风把馍片藏在床底下,饿了就偷偷啃两块。赵磊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承风趴在床上啃馍片,二话没说,从自己柜子里翻出一袋火腿肠塞给他。
“以后饿了跟我说,”赵磊打着哈欠说,“我家开小卖部的,这些东西管够。”
承风笑了,心里暖洋洋的。
体校的生活虽然苦,但承风在这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团队。
队里有十二个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县城里的,也有跟承风一样从农村来的。他们有竞争,有摩擦,甚至偶尔会有争吵,但到了球场上,他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马国良虽然凶,但他是个好教练。他教给承风的不仅仅是技术,还有对篮球的理解。
“篮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马国良在一次训练后把全队召集到一起,语重心长地说,“你一个人得五十分,但如果你的队友都得零分,你还是赢不了。你要学会传球,学会为队友创造机会,学会在防守端帮助队友补位。记住了,一个人可以走得很快,但一群人才能走得更远。”
承风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他开始有意识地在训练中多传球,多跟队友配合。他的视野和传球意识本来就不差,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他渐渐成了队里的组织核心。马国良干脆把他放到了控球后卫的位置上,让他来组织全队的进攻。
这个变化让承风的球风发生了质变。他不再只是一个靠速度和拼抢吃饭的角色球员,而是开始学着掌控节奏、梳理进攻、分配球权。他的篮球智商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飞速的提升,那种对比赛的阅读能力,是很多同龄球员不具备的。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体校组织了一场内部对抗赛,低年级组对高年级组。
高年级组比承风他们大两到三岁,身高体重全面占优。比赛一开始,高年级组就利用身体优势在内线强吃,比分很快被拉开到了十分以上。
中场休息的时候,马国良把低年级组的队员们叫到一起,只说了一句话:“你们怕了吗?”
“没有!”十二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喊道,承风的声音最大。
下半场,承风像换了一个人。
他开始提速,用速度拖垮对方的大个子。他不断地突破分球,给队友创造空位投篮的机会。他的防守更加凶狠,像一块牛皮糖一样贴在对方控卫身上,逼得对方连续失误。他的拼抢更加疯狂,为了一个地板球,他整个人滑出去,膝盖在地上磨掉了一层皮,鲜血顺着小腿流下来,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比赛还剩最后三十秒,低年级组落后两分。
承风控球,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他运球到弧顶,对方的防守球员紧贴着他,不给他突破的空间。他做了一个向右突破的假动作,然后背后运球换到左手,向左路加速突破。对方的补防上来了,一个大个子横在他面前,张开了双臂。
承风看到了右侧底角空位的林远舟。
他把球从防守球员的腋下传了出去,一个精准的击地传球,球穿过两个人的防守,弹到了林远舟手里。
林远舟接球,调整,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在篮圈上轻轻弹了一下,落进了网窝。
三分有效!绝杀!
低年级组的队员们疯狂地冲进球场,把林远舟围在中间,尖叫着、欢呼着。承风被挤在了外面,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马国良在场边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迅速恢复了那副永远不满意的表情。
“有什么好高兴的?一场训练赛而已!回去好好总结!”他吼了一声,但语气里的欣慰,谁都听得出来。
那天晚上,承风坐在宿舍楼外面的台阶上,膝盖上贴着创可贴,仰头看着夜空。县城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他觉得心里亮堂堂的。
他想起了家里的那棵枣树,想起了爷爷钉在树干上的那个破旧篮筐,想起了土操场上的风沙和尘土。
这条路很苦,但他不后悔。
他要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