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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抉择

    承风没有跟大部队一起回西安。

    总决赛结束的第二天一早,他跟郑明河请了假,一个人背着那个旧背包,提着装满脏球衣的行李袋,从广州坐上了飞往兰州的航班。飞机在万米高空中穿行,窗外的云层白得刺眼,承风靠在舷窗边,看着那些云朵下面的山峦从南方的青翠渐渐变成了西北的苍黄。两个半小时的航程,他几乎没怎么眨眼,就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地形一点一点地接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从兰州到定西,他换乘了长途大巴。大巴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两边的黄土丘陵像巨人的脊背一样起伏连绵,沟壑纵横,山梁蜿蜒。他拿出手机给刘桂兰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快到定西了。”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刘桂兰回复了:“王大叔在车站接你。”

    定西汽车站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候车厅,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尘土的味道。王大叔的三轮车停在车站外面的空地上,还是那辆突突响的老车,还是那股浓重的柴油味。他看到承风走出来,咧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承风!这里!你妈让我来接你!”

    “王大叔,辛苦你了。”承风把行李袋扔上车斗,翻身上去。

    “辛苦啥?你给咱李家堡争了光,我接你是光荣!”王大叔发动了三轮车,突突突的声音在空旷的车站广场上回荡,“你在电视上打总决赛那场,我看了,全村人都看了!你最后那个罚球,我紧张得烟都烫手了!你那个绝杀,我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了,把我家那条狗都吓跑了!”

    承风笑了,笑得很放松。这种家乡的、朴实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夸奖,比任何媒体上的赞美都更让他觉得温暖。

    三轮车驶出县城,驶上了那条他走了无数次的黄土路。路两边的杨树已经长高了很多,树干粗得他一只胳膊都抱不住了。他记得小时候这条路一下雨就全是泥,三轮车经常陷在泥里出不来,他和王大叔一起推过好几次车。现在路面铺了石子,好走多了,但颠簸还是免不了的。三轮车在石子路上摇摇晃晃,承风的身体跟着车斗的节奏一起一伏,像小时候躺在摇篮里一样。

    远远地,他看到了村子。村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好大一片阴凉。树下站着好多人,黑压压的一片,承风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才认出那些人是谁——村里的男女老少,几乎全都出来了。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有人举着横幅,红色的绸布上写着“热烈祝贺承风同学荣获CUBA全国冠军”;有人在敲锣打鼓,唢呐的声音尖利而欢快,穿透了鞭炮的嘈杂,直冲云霄。

    三轮车在村口停下来,承风跳下车斗的那一刻,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他的身体被人群裹挟着往前移动,无数双手伸过来拍他的肩膀、摸他的胳膊、握他的手,无数张嘴在他耳边说着各种祝贺的话,声音嘈杂得他什么都听不清楚。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着,越过一个个陌生的面孔,寻找着那张他最熟悉的、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

    他找到了。

    承德厚站在人群的最外面,拄着拐杖,腰背佝偻,像一棵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枣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很多。他没有挤进人群,就那么站在外围,静静地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孙子。

    承风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走到爷爷面前。

    祖孙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承德厚的眼睛有些浑浊了,但那双眼睛看着承风的时候,里面的光是亮的,亮得像是里面有星星。他伸出手,在承风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然后又拍了一下,一共拍了三下。每一下都用了他最大的力气,每一下都像是在说一句话——第一下是“回来了就好”,第二下是“你做到了”,第三下是“爷爷为你骄傲”。

    承风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咬着嘴唇,把涌到眼眶里的泪水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因为他知道爷爷不喜欢看到他哭。爷爷说过,男人不能哭,哭是软弱的表现。承风不想在爷爷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他想让爷爷看到,他的孙子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走吧,回家。”承德厚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承风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地跟着。他注意到爷爷的脚步比以前更慢了,左腿拖地的幅度更大了,拐杖在地上戳出的印子更深了。爷爷老了,真的老了,老得很快,快得让他心疼。他把脚步放慢了一些,配合着爷爷的速度,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黄土路上,影子在夕阳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棵并肩而立的树。

    院门口,刘桂兰站在那里。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冲上来拥抱他,没有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泪流满面地扑进儿子怀里。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仿佛那双手永远擦不干净一样。她的头发比以前白了很多,白得让承风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她才四十多岁,头发却已经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手指上的冻疮红红肿肿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妈。”承风叫了一声。

    刘桂兰的嘴唇抖了一下,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声音没发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闭上眼睛,使劲地眨了两下,把眼眶里的泪水逼了回去,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骄傲,有心酸,有欣慰,有心疼,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进屋吃饭,面都下好了。”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厨房,脚步快得像是怕自己慢一步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承风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枣树。

    枣树比几年前更粗了,树干上的裂纹更深了,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枣树上的篮筐还在——那块木板已经朽得不成样子了,木头的颜色从原来的浅黄变成了深褐,边角的地方已经烂掉了好几块,铁圈上的锈迹一层叠一层,有些地方锈得只剩下细细的一根铁丝,仿佛一阵大风吹过来就会断掉。

    但那个篮筐还在。

    它在枣树上挂了十几年,经历了无数的风吹雨打、日晒霜冻,它见证了一个孩子从八岁到二十岁的全部成长,见证了每一个清晨和深夜的投篮,见证了汗水怎样一滴一滴地浇灌出一个梦想。它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一直守在这里,从未离开。

    承风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个生锈的铁圈。铁圈上的锈迹硌着他的手心,粗糙的、冰凉的,但那种触感让他觉得无比安心。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傍晚——爷爷踩着梯子,颤颤巍巍地把木板钉在枣树上,他站在树下仰着脸,眼睛里全是光。

    那一天,他的人生被改变了。

    晚饭是浆水面。刘桂兰做了满满一锅,面条是她亲手擀的,薄厚均匀,宽窄一致,煮出来晶莹剔透,嚼在嘴里劲道十足。酸菜是去年秋天腌的,酸中带咸,咸中带鲜,配上红油辣子和蒜泥,一碗面下肚,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承风吃了三碗,吃到第四碗的时候,刘桂兰把碗按住了:“别吃了,撑坏了。”

    “妈,我好久没吃到你做的面了。”承风端着碗,不肯撒手。

    “以后天天给你做,吃腻了为止。”刘桂兰松开了手,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碟咸菜出来,放在他面前,“多吃菜,面少吃点,晚上积食。”

    奶奶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就笑眯眯地看着承风吃面。她的眼睛不太好使了,看东西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但她看承风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亮的,亮得像是她二十岁那年嫁进这个院子时的烛光。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承风的头发,那双手布满老茧和裂口,但摸在头发上的触感轻得像羽毛。

    “奶奶,你摸啥呢?”承风嘴里塞着面条,含糊不清地问。

    “奶奶看看你瘦了没有。”奶奶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没瘦,壮了。”

    承德厚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他不像奶奶那样盯着承风看,他的目光总是在别处——有时候看窗外,有时候看天花板,有时候看手里的茶杯。但承风知道,爷爷一直在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

    吃完饭,承风把背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了那座金色的冠军奖杯。

    奖杯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金色的表面映出模糊的人影。他把奖杯放在桌子中央,全家人围着桌子坐着,没有人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座奖杯。灯光打在奖杯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

    承德厚伸出手,摸了摸奖杯的底座。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手指在奖杯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这是全国的冠军?”他问,声音有些发颤。

    “全国的,爷爷。全中国大学生篮球比赛的第一名。”承风说。

    承德厚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奖杯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承风看到爷爷的眼眶红了,但爷爷没有哭,他只是沉默着,像一座沉默的山。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承风,说了一句让承风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你爷爷这辈子没啥出息,就会种地。但你不一样,你飞出去了。飞出去了就别回来了,往前飞,飞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去。”

    那天晚上,承风把奖杯放在了爷爷的炕头。承德厚不让人碰它,连刘桂兰想拿起来看看都被他拦住了,说“你别碰,碰坏了”。他就那么坐在炕沿上,一会儿看一眼奖杯,一会儿又看一眼,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舍不得放手。

    奶奶笑着骂他“老糊涂”,他也不还嘴,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奖杯,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挤成了一朵花。

    承风躺在自己小时候睡的那铺炕上,被子是新弹的棉花,厚实得像一座小山,压在身上暖烘烘的。窗外,月光透过枣树的枝丫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那个破旧的篮筐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星河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回老家了?奖杯给你爷爷看了吗?”

    承风回复:“看了。他摸了好久。”

    沈星河发来一个笑脸:“老爷子肯定高兴坏了。对了,跟你说个事,我这边航天院所有个师兄,他弟弟在CBA陕西信达俱乐部工作,说你今年要是参加选秀,他们很感兴趣。”

    承风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CBA选秀,这四个字他已经在心里念了无数遍,但当它真正变成一条具体的信息、一个具体的邀约时,他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从CUBA到CBA,从大学生球员到职业球员,这一步跨度太大了,大到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回复了一句:“我知道了,谢谢星河哥。”

    沈星河又发来一条:“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承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仰面躺着,盯着窗外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枣树的枝头,像一个银白色的篮球。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CBA选秀,六月。

    还有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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