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大人来了——”
那一声呼喊像一块巨石砸进沸腾的水里。
纷乱的场面骤然凝滞。
刀剑的撞击声停了,箭矢破空的声音停了。
护卫们的喊杀声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被传奇挥剑余波掀飞出去的观众,仓皇爬起身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和碎木屑。
围攻艾尔维亚的骑士和城防军下意识地收回了武器,后退了半步。
所有人都侧过头,看向城门的方向。
一辆黑色的马车从城门中缓缓驶出。
车身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但前面两匹通体漆黑的马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马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的身形不算高大,面容也不算出众。
但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铜门城城主,阿尔德里克·温斯顿。
哈罗德的母亲,罗斯托夫夫人,第一个冲了上去。
她提着裙摆,脚步踉跄,脸上的泪痕和妆容糊成一团,声音尖利得快要刺破人的耳膜。
“城主大人!城主大人!”
她冲到阿尔德里克面前,伸手指向艾尔维亚的方向,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那个女人!她绑架了我的儿子!杀了我家的护卫!还冒充运输队!”
“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让她死!让她死!!”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唾沫星子横飞。
阿尔德里克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栋被劈成两半的邮局上。
又落在艾尔维亚脚下的哈罗德身上。
最后落在那面还泛着淡金色微光的护盾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铜门城的贵族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各家之间虽然少不了争权夺利、互相倾轧。
但对外,他们的态度向来是一致的。
更何况罗斯托夫家族和城主府之间,在一些利益上勉强算是同盟。
罗斯托夫夫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她以为城主是为了她的儿子才赶过来的,是来替她出头的。
她的腰板微微挺直了些,脸上的表情也从刚才的歇斯底里,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底气的傲然。
两个哈罗德的狐朋狗友连忙凑上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弯腰点头。
“城主大人,您可算来了!”
“这个疯女人,不仅绑架了哈罗德少爷,还在城门口公然行凶,杀了好几个城防军——”
“更过分的是,她居然冒充烈阳运输队!这可是大不敬的罪名——”
他们的话说到一半。
阿尔德里克抬手。
两个巴掌。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啪——啪——”
两声脆响在城门洞中回荡。
两个公子哥被扇得各自往一侧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通红的掌印。
他们愣在原地,捂着脸,茫然地看着阿尔德里克。
罗斯托夫夫人的表情也僵住了。
她张着嘴,看着阿尔德里克,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一道身影从阿尔德里克身后走了出来。
粗糙的灰色法袍,洗得有些发白,边角还沾着干涸的泥渍和恶魔血。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
他走到罗斯托夫夫人面前,停下脚步。
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这位夫人,你知道袭击运输队的罪行,按照联盟法律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罗斯托夫夫人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像是在翻找脑子里那些关于法律条文的记忆。
“赐死,悬挂城墙,相关的人同罪问责。”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林鬼点了点头。
他越过她,目光落在被刀剑围住的艾尔维亚身上,然后又收了回来。
“那对一个联盟议会的成员下手,又是什么罪行?”
罗斯托夫夫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联盟议会的成员,那是整个联盟最有权势的人,是拥有在议会投票权利的人。
整个铜门城,也就只有城主阿尔德里克拥有一票。
而这,也是他能压制铜门城所有势力的原因。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是完全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那……那至少……”
“所有血脉相关的人都会……”
阿尔德里克的眉头狂跳了一下。
罗斯托夫夫人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个打扮粗陋、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的年轻法师。
那件洗得发白的法袍上还沾着灰尘。
法杖的橡木杖身毫无装饰。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流浪法师。
她的不悦浮到了脸上。
“你是什么人?”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恢复了那种贵族对下等人说话时惯有的、居高临下的腔调。
“一个——”
她的话没有说完。
鲜血飞溅。
那两个捂着脸站在旁边的公子哥,头颅在一瞬间飞了起来。
他们的身体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僵了两息,然后轰然倒下。
无头的躯体喷出两股暗红色的血柱,洒在灰白色的石板地上。
罗斯托夫夫人的嘴巴还张着,喉咙里那声尖叫还没有来得及发出。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按住了她的后脑勺,然后猛地向下砸去。
“砰——”
她的额头重重地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趴在石板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发髻散了一地。
埃尔罗伊跪在她旁边,双手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跪在地上,双膝重重落在石板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颤抖。
“饶命……大人饶命……”
一个传奇,趴在地上,对着一个高阶法师磕头求饶。
林鬼没有看他。
他身后,一个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步伐无声。
黑色的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们越过林鬼,越过跪在地上的埃尔罗伊,向着艾尔维亚的方向走去。
在经过那些还握着武器的骑士和城防军身边时,他们停了一下。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
黑色的短刃从袖口滑出,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然后那些骑士和城防军的身体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有人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有人跪在地上,然后向前栽倒。
有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超凡上位的骑士,在这些黑袍人面前甚至走不过几个回合。
速度快得像割草。
围观的人群像被冻住了一样,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然后被后面的人挡住了退路。
有人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浑圆。
有人双腿发软,靠着墙根慢慢滑坐下去。
报社的人手里的投影相机还举着,但快门声停了。
写稿子的人笔尖悬在纸面上,忘了落下。
血在石板地面上蔓延开来。
从那些倒下的躯体身下渗出,汇成一条条细流,淌过裂缝,淌过碎石,最终汇聚在那栋被劈成两半的邮局前方。
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占据了大片地面。
林鬼迈过那些血迹,走到艾尔维亚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递了过去。
艾尔维亚接过,松开脚。
哈罗德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缩,肥胖的身体颤抖得像一块抖动的果冻。
林鬼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抬起手。
散落在地上的那些长矛、短剑、箭矢,在他抬手的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托了起来。
十几根长矛悬浮在半空中,矛尖齐刷刷地指向哈罗德的方向。
哈罗德爬着往后退,嘴巴张着,发出一连串含混的、不成词的哀求。
“别……别杀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爬过碎木,爬过碎石,爬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血迹。
“妈……妈……”
他转过头,看向被埃尔罗伊死死按在地上的母亲,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罗斯托夫夫人的脸贴着石板,不敢抬头。
埃尔罗伊依然保持着跪姿,额头抵着地面,连动都不敢动。
哈罗德的后背撞上了那栋被贯穿的邮局残墙。
他被一根断裂的横梁挡住了去路,整个人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肥硕的身体缩成一团。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黑发法师一步一步走过来,黑色的眼眸里像结着一层冰。
“放过我吧……求求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
林鬼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他。
“怎么没见你放过他们?”
他的声音很淡。
随后,左手抬起。
哈罗德的身体从地面上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
肥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肥鼠。
林鬼操控着他肥胖的身体悬于身后,然后转身,右手抬起。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长矛齐齐转动矛头,对准了哈罗德的身体。
然后,爆射。
十几根长矛同时射出,带着破空的尖啸,穿透哈罗德的胸膛、腹部和四肢,钉入他身后那面高耸的城墙上。
“噗——”
沉闷的贯穿声。
哈罗德的身体被钉在城墙上,四肢张开,像一个被钉在标本架上的蝴蝶标本。
血顺着矛杆往下淌,在灰白色的城墙上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的嘴巴还张着,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
城墙下,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流民们站在远处,仰着头,看着那个被钉在城墙上的身影。
那个在他们心中如同神明一样不可侵犯的哈罗德,此刻像一只被穿在签子上的虫子,挂在他们每天都能看到的城墙上。
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
有人张着嘴,有人捂着嘴,有人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
一个大贵族的继承人,就这么被当众钉死在城墙上。
在那堵高耸的城墙上,钉死过很多人。
冒险者,流民,小商人……
大部分都是招惹贵族、导致家破人亡的底层人。
贵族们通过这个方式来以儆效尤,却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一名真正的大贵族继承人,会被钉死在上面。
林鬼转过身。
他走到阿尔德里克面前,停下脚步。
阿尔德里克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波动。
林鬼看着他。
“关于邮局的事情,还需要麻烦阿尔德里克阁下了。”
阿尔德里克脸上那层深不见底的平静,像被阳光晒化的薄冰,瞬间散开了。
“林鬼阁下,你太客气了。”
“邮局的事,是我监管不力。铜门城这么大,总有一些不长眼的人坏了规矩。”
“你放心,这件事我会亲自督办。从今天起,铜门城内,不会再有人敢动你的一砖一瓦。”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栋被劈成两半的木楼,又看向林鬼。
“城门口这片地方到底还是太偏了。我在城内中心区,靠近主街的位置,有一处空置的院子,三层石楼,前后都有院子。”
“如果不嫌弃,那处院子,就算是我代表铜门城,对邮局的一份歉意。”
林鬼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城主大人了。”
阿尔德里克摆了摆手,转过身,朝那些还愣在原地的城防军扫了一眼。
“都愣着干什么?把这些尸体收拾干净,城墙上的血迹也清洗干净。”
城防军们连忙动了起来。
阿尔德里克转回头,朝林鬼笑了笑。
“最迟明天,你就能搬进去。”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马车。
林鬼目送马车消失在城门洞深处。
随后他看向趴在地上的埃尔罗伊和妇人。
“如果你们还想因此搞事,年底的联盟议会,会出现你们家族的名字。”
他没有等他们回答。
转过身,迈步走进了那栋被劈成两半的邮局,推开了破碎的木门。
黑袍人跟在他身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邮局里。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停留。
报社的人最先回过神来。
快门声重新响了起来,密集得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几个记者蹲在地上,镜头对准了城墙上那具被钉住的尸体,不停地按着快门。
有人在飞快地写着稿子,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更多的人在跑向城墙下,想要凑近去看。
流民区的方向,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越来越多的人从巷子里、棚屋里涌出来,涌向城门口。
整个铜门城都在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