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大开。
李慕玄冲进三一门的那一刻,脚下差点踩空。
前一息,他还跪在门外,把最丢人的心里话全喊了出来。
后一息,左若童已经让他进门。
这道门,他以前进来过。
那时候每走一步都心虚,看见一根柱子都怕后面藏着三一门弟子。
可现在不一样。
他是被左若童亲口叫进来的。
他喊了师父。
左若童也没有反驳。
李慕玄跟在左若童身后,眼睛忍不住四处乱瞟。
廊下灯火微晃。
青石地,白墙,木柱,院中几株老树。
这些东西和白天看起来没什么区别,可在他眼里,硬是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顺眼。
走到游廊中段,李慕玄终于忍不住,小声喊了一句。
“师父。”
左若童停下脚步。
“何事?”
李慕玄喉咙一紧,赶紧站直。
“没事。”
他说完又觉得太傻,只能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弟子就想喊一声。”
左若童看了他片刻,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李慕玄。”
“在!”
李慕玄声音响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左若童继续往前走,语气平静。
“那日与你谈过之后,我曾想过,是否该把你继续留在下院,多磨几年。”
李慕玄心头猛地一紧。
来了。
果然要算账。
他昨晚在山门外喊得那么大声,半个上院恐怕都听见了。
要是左若童现在觉得他太丢人,改口让他滚回下院,他真能当场跪回去。
左若童没有回头。
“若你一直唱那出乖孩子的戏,唱到连自己都信了,我会收你。”
“若你撑不住,露出你的本来性情,我也会亲自将你带回门中调教。”
李慕玄脚步顿住。
他呆呆看着左若童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原来师父一直给他留着机会。
可这机会,需要他亲手把自己那层硬壳敲开。
他在下院憋了大半个月。
演乖,装稳,心里怕得要命,嘴上还死不承认。
结果最难的地方,压根就不是挑水劈柴。
是说一句实话。
李慕玄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简直蠢到家了。
苏白骂得真没错。
傲娇。
死要面子活受罪。
左若童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转身看着他。
“不过,今晚你能来,我很高兴。”
李慕玄抬起头。
左若童伸手,拍了拍他满是灰土的肩膀。
“人这一生,难免走错几步。”
“错了之后,能回头,就还有救。”
“你今晚过了自己的那一关。”
李慕玄鼻子发酸,赶紧低下头。
“弟子记住了。”
这一声“弟子”出口,他心口那团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彻底散了。
左若童道:“以后入了我门下,记住今晚的滋味。”
“越觉得难堪,越要问问自己,到底在躲什么。”
李慕玄用力点头。
“是!”
左若童继续往前。
“今晚先去舍寝歇息。”
“明日见过门中师兄,再告诉你需要知道的事。”
“这几日你先看,先想,功法暂且不急。”
李慕玄连忙应声。
“弟子明白。”
左若童忽然道:“方才在门外喊得倒是痛快,现在倒规矩起来了。”
李慕玄耳根一下红了。
“师父,您能不能别提刚才那事?”
“觉得丢人?”
“丢人。”
“那便记住。”
左若童声音很轻,却落得很稳。
“有些丢人的事,能救命。”
李慕玄愣住。
这话他现在还没完全听懂。
可他还是把这句话死死记进了心里。
两人来到弟子舍寝外。
屋里还亮着一盏油灯。
左若童停在门前。
“进去吧。”
李慕玄走了两步,又转过身,规规矩矩行礼。
“师父早些歇息,弟子告退。”
左若童点头。
“去吧。”
李慕玄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屋。
门关上后,左若童在廊下站了片刻。
屋内很快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他抬头看向夜色,眼底那点沉重慢慢散去。
这个孩子若带着满身虚假入门,将来必定要惹出祸端。
今晚这一跪一喊,像是把一条已经偏出去的路,硬生生往回拽了一寸。
挺好。
左若童转身,身影消失在廊下。
……
舍寝里。
油灯昏黄。
陆瑾盘腿坐在榻上,脑袋一点一点,正在和困意较劲。
苏白坐在另一张木榻上。
双手结印,呼吸绵长。
整个人安静得吓人。
李慕玄刚进门,陆瑾就迷迷糊糊睁开眼。
他盯着李慕玄看了两息,猛地清醒。
“李兄?”
陆瑾直接从榻上蹦下来,鞋都没穿稳。
“你怎么上来了?”
“师父收你了?”
李慕玄站在门口,手脚都有些发僵。
他本想装得潇洒些。
可一想到自己刚才在山门外喊了些什么,脸上就开始发烫。
“嗯。”
陆瑾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真的。”
“太好了!”
陆瑾高兴得一拍大腿。
“以后咱们就是同门了!我还以为你要在下院继续待着呢!”
李慕玄被他这股热乎劲弄得有些别扭。
“以后还请陆兄弟多关照。”
“这话见外了。”
陆瑾拉着他往屋里走。
“你睡这边,正好空着。”
李慕玄刚松了口气,目光落到苏白身上。
“苏兄弟这是睡了?”
陆瑾赶紧压低声音。
“别吵他。”
李慕玄也跟着压低声音。
“他怎么了?”
“入定。”
李慕玄一怔。
“入定?”
陆瑾点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酸意。
“苏兄第一晚就能入定。”
“我到现在还在门口转圈。”
“今日师父还亲自带他去碰逆生三重了。”
李慕玄眼睛猛地瞪大。
“逆生三重?”
陆瑾赶紧摆手。
“小点声。”
李慕玄立刻闭嘴,可心里已经炸开了锅。
他才刚进门。
苏白已经摸到三一门核心法门了?
刚才那点拜师成功的喜悦,瞬间被压下去大半。
他盯着苏白那张安静的小脸,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一下冒了出来。
这家伙平日懒洋洋的,说话还专戳人肺管子。
结果修行起来这么猛?
李慕玄立刻脱鞋爬上空榻,学着陆瑾的姿势盘腿坐好。
陆瑾看懵了。
“李兄,你干嘛?”
“练。”
“你还没听师父传法。”
“先找入定的感觉。”
陆瑾挠了挠头。
“可我也没找到啊。”
李慕玄扭头看他。
“你这半个月总该有点心得吧?”
陆瑾认真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腿会麻。”
李慕玄脸色一僵。
陆瑾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越想静,越静不下来。”
李慕玄沉默了。
“还有呢?”
陆瑾继续认真回忆。
“第三,苏兄说,别想着鸟飞过去。”
李慕玄皱眉。
“什么鸟?”
“就是别太在意外面的动静。”
陆瑾解释道:“你越在意,它越在脑子里晃。”
李慕玄琢磨了一下。
“这话倒有点意思。”
陆瑾来了精神。
“对吧?苏兄说话常常怪,可细想又有用。”
李慕玄盘好腿,闭上眼。
“我试试。”
陆瑾也跟着坐回去。
“我陪你。”
两个八九岁的孩子,就这么板板正正坐在榻上。
一刻钟后。
李慕玄的腿开始抖。
又过了一会儿。
陆瑾脑袋开始点。
半个时辰不到,两人一个歪在被褥上,一个靠着墙,睡得比谁都沉。
李慕玄一只脚还搭在陆瑾腿上。
陆瑾睡梦里皱着眉,嘴里含糊嘀咕。
“腿麻……”
苏白依旧在入定。
他脚下那片阴影里,暗影士兵也保持着同样的行炁姿势。
一人一影,气机相牵。
外人看不出半点端倪。
苏白体内的逆生路线,却在一遍遍运转中变得越发顺畅。
肩背处那股灼热感,逐渐沉入筋骨。
……
清晨。
一缕晨光透过窗棂落进屋内。
苏白缓缓睁眼,吐出一口绵长气机。
一夜修行结束。
体内真炁又厚了一截。
逆生第一重的修行,已经没有昨夜初行时的生涩。
肩背偶尔发热。
白炁还能继续养。
苏白心里暗爽。
影子挂机,确实香。
只要意识下沉,他就能借暗影士兵那种空寂状态,瞬间压住杂念。
没有杂念的修行进度,简直离谱。
他刚要下榻,余光一扫,动作停住。
屋里多了个人。
李慕玄四仰八叉躺在旁边木榻上,被子只盖住半截肚子。
陆瑾被他压着腿,睡得满脸痛苦。
苏白看了两息。
“李慕玄?”
声音不大,却把两人同时惊醒。
陆瑾猛地坐起。
“谁?水云师兄来了?”
李慕玄也弹了起来,差点滚下榻。
“我没偷懒!”
苏白挑眉。
“你俩昨晚干什么了?”
陆瑾揉着眼睛。
“苏兄,李兄昨晚被师父收下了。”
“以后他也跟咱们一样,是三一门弟子了。”
苏白看向李慕玄。
李慕玄被他一看,昨晚山门外那一幕又冲进脑子里。
脸上又热了。
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难得没有顶嘴。
“苏白。”
“嗯?”
李慕玄憋了半天,声音低了些。
“谢了。”
陆瑾一愣。
苏白也有些意外。
李慕玄咬了咬牙,索性把话说完。
“昨天要没有你在后山那几句话,我大概还在下院硬撑。”
“昨晚我去找师父,把话说开了。”
“很丢人。”
他抬起头,眼神却比从前稳了许多。
“但挺值。”
“差一步,我可能就再也进不了这道门。”
苏白看着他。
这小子能说出这种话,已经很不容易。
苏白穿好鞋,语气轻松。
“恭喜。”
“这回选对了。”
李慕玄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苏白会拿“傲娇”继续损他。
结果苏白什么也没多说,端起水盆就出了门。
李慕玄反倒有些不适应。
苏白走出屋外,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这一步若真错过去,将来赔上的东西,可比李慕玄自己想得重多了。
陆瑾凑到李慕玄身边,小声问。
“李兄,你昨晚到底怎么跟师父说的?”
李慕玄立刻板起脸。
“没什么。”
陆瑾狐疑地看着他。
“真没什么?”
“真没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水云的声音。
“都醒了就出来!”
“今日药材还要采,一个个别想着躲懒!”
李慕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苏白端着水盆路过,慢悠悠补了一句。
“李兄,进门第一天就赶上好活,运气不错。”
李慕玄脸色一僵。
“还要采药?”
陆瑾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比下院挑水轻松。”
李慕玄刚松一口气。
陆瑾又认真补了一句。
“泡药汤的时候稍微要命一点。”
李慕玄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三一门的仙人日子,和他想象中差得有点远。
但,他依旧甘之如饴!
……
接下来几日,上院日子照旧。
李慕玄暂时没有学功。
左若童先带他见了似冲、水云、长青等门中长辈和师兄。
李慕玄表现得很规矩。
这份规矩,和以前有些不同。
以前他演给旁人看。
现在他知道自己该收着性子。
水云带着他认路,打水,煮药,又让他跟着苏白和陆瑾进后山采药。
李慕玄学得很快。
记性好,嘴也闲不住。
药林里。
陆瑾蹲在地上,指着一株草药。
“这个是黄精。”
李慕玄伸手去摸旁边一根藤。
“那这个呢?”
陆瑾脸色一变。
“别碰!”
“嘶!”
李慕玄猛地缩手,指尖已经被扎出一道红印。
“你怎么不早说?”
陆瑾摊手。
“你手太快了。”
不远处,苏白正在搓药丸。
水云站在锅边搅药汤,偷瞥了李慕玄一眼,低声道。
“这小子变化还挺大。”
苏白头也不抬。
“师兄担心他还在装?”
水云撇嘴。
“有点。”
苏白把药丸放进盘里。
“装给别人看,总有露馅的时候。”
“能把规矩守到心里,才算真变了。”
水云一愣,盯着苏白看了半天。
“你这脑子,真不像八岁。”
苏白眨了眨眼。
“师兄,锅快糊了。”
水云脸色一变,赶紧转身。
“哎哟!差点毁一锅药!”
苏白低头继续搓药丸。
他看着不远处和陆瑾吵吵闹闹的李慕玄,心里安稳了些。
这根刺,至少拔出来一截。
几日后。
左若童带李慕玄去了偏殿。
苏白和陆瑾也跟着过去。
厚重木门推开的一瞬,李慕玄脸上的兴奋淡了下去。
偏殿里很静。
靠窗的师叔双腿盖着薄毯,膝下没有半点力气。
另一名门人手臂枯瘦,端茶都要旁人扶着。
还有人坐在轮椅上,听见开门声,只是缓慢转过头。
这些人都穿着三一门道袍。
可他们身上,再也看不见少年想象里的仙风道骨。
李慕玄喉咙发紧。
左若童没有替逆生三重遮掩半分。
“这便是三一门的法。”
“练成了,自有成就。”
“练岔了,也要付代价。”
“逆生三重逆炼肉身,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毁,终身残疾。”
左若童看着李慕玄。
“你仰慕我,想学我的本事,这些也要一起看清。”
李慕玄手指慢慢收紧。
他以前以为修道就是白衣胜雪,立于高处。
现在才知道,求道两个字,比他想得沉得多。
左若童道:“若想退,没人笑你。”
李慕玄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逞强。
他认真看过殿内每一个人。
然后开口。
“师父,我怕。”
左若童轻轻点头。
“怕,才是真话。”
李慕玄吸了一口气。
“可弟子还是想学。”
苏白站在旁边,心里暗暗点头。
这次没硬撑。
有进步。
左若童没有立刻答应。
当晚,一封加急信件送下山。
第二天,李慕玄的父亲匆匆赶到三一门。
父子二人在静室里谈了一个多时辰。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房门打开时,李父脸色凝重。
李慕玄眼眶微红,可人站得很稳。
他走到左若童面前,规矩行礼。
“师父,我爹同意了。”
“我也想清楚了。”
“弟子愿入三一,愿学逆生。”
左若童看了他许久。
“好。”
三日后。
三一门正堂。
香烟缭绕。
历代祖师牌位前,李慕玄换上一身崭新的白色道袍,跪在蒲团上。
苏白和陆瑾站在旁边观礼。
陆瑾比自己拜师那天还兴奋,手都快拍红。
苏白很安静。
他看着李慕玄敬茶、叩首、喊师父,心底轻轻吐出一口气。
左若童接过茶盏,饮了一口。
随后,他将茶盏放下,声音传遍正堂。
“从今日起,李慕玄正式入我门下。”
李慕玄俯身,重重磕了三个头。
“弟子李慕玄,拜见师父!”
声音落下。
堂外清风掠过门槛。
苏白看着跪在祖师牌位前的李慕玄,眼神微动。
这一世,三一门门下多了一个本该错过的人。
从这一刻起,未来已经拐向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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