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哥。”
酒坛停在半空,坛口那点酒香还没散开。客栈大堂里,刚进门的四个江湖汉子也停住脚步,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马三那根搭在坛口的手指上。
马三喉咙干涩地滚了滚,脸上的麻子都跟着抖了一下。
“公、公子……还有吩咐?”
苏白眼帘微抬,目光落在他捏着酒坛的手指上。
“你这酒坛口,怎么还要用手指摸一下?”
这句话一落,大堂里顿时静了。
李慕玄本来还盯着门口那四个汉子,听见这话,立刻回过头来,眼神一下变了。他手指悄悄按住桌沿,身上的白炁虽没外放,整个人却已经绷了起来。
马三僵在桌边,酒坛还抱在怀里,指尖刚好搭在坛口边沿。那一缕细得像发丝的紫色炁毒,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
他心里猛地一沉。
坏了。
被看见了?
不可能!
这毒炁贴着坛口内沿走,细得几乎看不见。寻常异人就算站在他面前,也未必能察觉,这小子怎么可能盯得这么准?
马三强挤出一个笑,声音都有点发虚。
“公子说笑了,我……我就是瞧着坛口有点灰,顺手擦擦。”
苏白点点头,语气很平静。
“哦,这样啊。”
李慕玄眯起眼睛,低声道:“苏白,要不要我——”
苏白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先别动。
柜台后的邓有才见马三快撑不住,赶紧绕了出来。他脸上堆着笑,活像个被冤枉的老实掌柜。
“哎哟,公子您误会了。”
邓有才走到马三旁边,先是一巴掌拍在马三后脑勺上,骂道:“手欠是不是?擦坛口不会拿布?非拿手指头往上蹭,客人不误会才怪!”
骂完,他又转过头,冲苏白赔笑。
“公子见谅,乡下小店,伙计粗笨。他别的不行,就是心细,倒酒前擦擦坛口,也是怕灰落进客人碗里。”
马三立刻顺杆爬,低头赔笑。
“掌柜的教训得是,是我手笨。”
苏白看着两人一唱一和,脸上也露出一点笑。
“原来如此。”
邓有才心里松了半口气,赶紧说道:“公子放心,咱们这是正经客栈,不做亏心买卖。”
“嗯。”
苏白指了指马三手里的酒坛。
“既然这么干净,那劳烦小二哥,再喝一口。”
马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邓有才眼角也跳了一下。
李慕玄差点笑出声。他算是看明白了,苏白这哪里是放心了,分明是把人往火坑边上推,还要笑着问一句烫不烫。
马三捧着酒坛,嘴唇动了动。
“公子,刚才我不是已经喝过了吗?”
苏白语气温和:“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他说着,目光落在马三的手指上。
“刚才你没摸坛口。”
“现在摸了。”
大堂里,那四个刚进来的江湖汉子交换了一下眼神。为首的短刀汉子咧了咧嘴,没有急着说话,反倒抱起胳膊看热闹。
邓有才笑容有点撑不住了。
“公子,这是不是太谨慎了些?”
苏白看向他:“掌柜的不是说,为客人着想吗?”
“怎么,让他喝一口,很为难?”
邓有才脸皮微微一抽。
马三喉结滚动。他自己调的毒,他当然知道厉害,这炁毒入腹,发作极快。
不过他身上有解药。
只要喝完立刻回后堂吞药,应该还来得及。更何况现在不喝,怕是当场就得翻脸。
他挤出笑。
“公子说得对,小心点是好事。”
说完,马三端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口。
酒水入喉,他舌根先麻了一下,接着一股凉意顺着喉管往下沉。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抽搐,连体内那点炁都像被泥糊住了。
马三强忍着胃里翻起来的麻意,还故意咧嘴笑了笑。
“您看,真没事。”
苏白盯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马三被看得后背全是冷汗。他能感觉到,那毒已经开始往炁脉里钻,再拖十几个呼吸,脸色就要变。
他心里疯狂骂娘。
看够了吗?
你倒是点头啊!
他最怕的不是毒发,而是露馅。唐门外门弟子私接脏单,一旦传回门里,不用三一门动手,唐门自己就饶不了他们。
苏白似乎终于放下心,从桌上摸出几枚铜板,随手丢过去。
“是我太担心了。”
“这个,当小费。”
马三连忙接住铜板,手指都在抖,却还得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后堂跑。
苏白没有拦他。
一个小二敢在客栈大堂当面下毒,后厨里多半还有人接应。现在抓马三,只能抓一条鱼;放他回去,反倒能把整张网看清楚。
结果马三刚迈出两步,门口那四个江湖汉子不乐意了。
为首那人一巴掌拍在旁边桌上。
“咋回事啊,小二?”
“看不见我们几个?”
旁边一个矮胖汉子也瞪着眼道:“爷爷们都进来半天了,酒呢?肉呢?”
马三额头冷汗直冒,嘴里忙不迭道:“几位客官稍等,里头还有点事,让掌柜的先给几位点菜!”
说完,他脚步发虚,却还是强撑着往后堂钻。那速度,像是身后有狗撵。
李慕玄盯着他的背影,皱眉道:“这小二跑这么快干什么?”
苏白嘴角扬起一点弧度,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也许是吃坏肚子了吧。”
他说着,扫了眼桌上的菜,声音压低了些。
“别碰了。前面那几口,我还能帮你压住;再吃多了,谁也不知道是什么路数。”
李慕玄刚要夹花生米,余光看见苏白的筷子一直没落下。他们同门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于是手腕一转,又把花生米放回了盘里。
“行,听你的。”
另一边,邓有才已经迎上了那四个江湖汉子。
“几位爷,里面请,里面请。本店虽小,酒肉管够。”
四人中,为首的是短刀楚生,腰间挂着一把厚背短刀,眼神里带着几分阴狠。瘦高的是刘大有,一双手掌泛着乌青,看着就不像练正路子的。矮胖的叫周富,满脸横肉,一坐下就拍肚子。最后那个笑眯眯的叫喜财,声音不大,眼神却一直往门窗上飘。
楚生大马金刀坐下,把短刀往桌上一放。
“上最好的。”
周富拍着肚皮道:“先来两坛酒,烧鸡酱肉都上,爷不差钱。”
喜财笑着补了一句:“快些,我们赶路赶得急。”
刘大有没说话,只是在苏白和李慕玄身上扫了一眼,眼神沉了沉,随后才慢慢落座。
邓有才连连点头。
“好嘞,好嘞,马上就来。”
他表现得就像寻常掌柜,弯腰赔笑,半点破绽都没有。可等他转身进了后堂,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踏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