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溪铺镇，昔日宁静小镇涌入大量溃兵，他们三五成群，或十几人扎堆，整日游荡，饿了就赊欠吃食，搞得沿街商铺苦不堪言。
张家包子铺，两个老兵油子吃完包子后，转身就要离开，老板张三壮着胆喊住：
“老总，还没付钱呢！”
“什么钱？老子打鬼子，脑袋整天挂在裤腰带上，吃你几个包子咋啦？”
老兵油子理直气壮地嚷嚷，以前不这样，只是身无分文，总不能饿死。
张三只能求饶道：
“老总，小的这是小本经营，本小利薄，经不起这样折腾。
要不今日就算小的孝敬你们，以后你们去别的地方吃可好？”
两个溃兵已经连续光顾张记包子铺数日，吃完就走，张三都是敢怒不敢言。
不仅仅是他们，还有其的溃兵，时间一长，包子铺本钱都快吃没了，张三老婆孩子，可就指望这点营。
溃兵乙也觉得有些理亏，他们是中央军，平时不这样。
听老板这么说，就拉着同伴准备离开，盘算着不能老逮一家吃。
溃兵甲脸有些挂不住，拔高声音说道：
“担心老子不给钱？狗眼看人低的玩意！
这条枪是正宗的德国货，值一百大洋，就押你这，等老子发军饷了再赎罪！”
张三哪见过这阵仗，枪可是凶器，他哪敢收，把张家铺子卖了也买不起这支枪。
况且他要这铁疙瘩干啥？吃不能吃，用不能用的，再次求饶道：
“老总，你说笑了。既然暂时手中不方便，那就先欠着。”
指望他们发军饷，张三再没见识也知道，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溃兵甲还想理论，他指望着靠这条枪换几十个大洋，可包子铺老板根本不接茬，宁愿让他们吃白食。
溃兵乙强行拉着他离开包子铺，路过的行人见了也不免摇摇头：
“这世道，兵比匪还难伺候。”
另一人连忙出言阻止：
“老哥，管住点嘴，隔墙有耳，被老总们听见了没好果子吃！”
之前说话的行人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包子都不买了，转身匆匆离去。
李家粮栈，三个溃兵在用枪赊粮食，又是另一番景象。
“破枪一条，折粮五斗！”
老板的声音理直气壮，这价都压到阴沟里去了，溃兵自然不干，据理力争道：
“这可是全新的汉阳造，一百个大洋都买不到，算五十个大洋得不？”
老板满脸不屑地说道：
“五十个大洋，都能买一黄花大闺女了，我要这玩意干啥？
再给你添五个大洋，你们要同意就钱货两清，我免为其难地收下。
嫌价低了，出门左拐，去别的地碰碰运气。”
溃兵面面相觑，他们已经断粮几顿了，枪虽然是硬通货，但不能吃、不能喝，背着还是个累赘。
老板摆明了是在压价，吃定了他们，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上士拍板道：
“再加五个大洋，就给你！”
老板也担心惹毛了这群兵痞，反正也是大赚了一笔，就装出勉为其难地说：
“那我就吃点亏，10个大洋外加五斗米，收下这条破枪。”
老兵点了点头，这点钱粮虽然不多，也够几人勉强撑上个把月。
至于个把月之后怎么办，没人去想，大不了再一条枪。
镇口，648团连长小湖北踏上了熟悉的石板路，他没有想到还有一天能回到自己熟悉的家乡。
他的家就在镇上，万记豆腐坊，很好找。
“小湖北”原名万连卿，通山人，13岁跟随哥哥端午卷入四行仓库保卫战，成为了谢破虏的勤务兵。
随着赵允文保安二团的介入，孤军营的命运发生了很大的转变，谢破虏成了虎贲军参谋长，上官志标晋升为新三师652上校团长，营长杨瑞符任军直属辎重团上校团长。
羊拐石林接任孤军营少校营长，扛起了孤军营的大旗，十五岁的小湖北也已经是统兵两百多的上尉连长。
位于咸宁、通山交界山坳内的小镇，依然是老样子，贯穿全镇的石板古路像是永远走不到头，一直连通到崇阳。
民国初年成墟，百十户人家，万家豆腐坊就在镇东，很好找。
当小湖北走到豆腐坊跟前时，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近乡情怯。
他不敢见到藏在记忆深处的父母……
万家豆腐坊前，同样逗留着几个溃兵，小湖北母亲将卖剩下的豆腐全部给了他们，父亲万永平当即表达了不满：
“照这样送下去，豆腐坊早晚都得被吃黄了！”
小湖北母亲李茶花长叹一声：
“看到他们，我就想起了端午、铁蛋，传闻虎贲军打了败仗，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有没有饿着肚子。”
万永平瞬间就没有了骂人的心思，哥俩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写信回来了，上次还是几个月前。
石头在信上说当了排长，寄回来一百多个大洋，都被李茶花藏在了起来，留着给他们娶婆娘用。
“孩他爹，你掐掐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娘，是我，铁蛋！”
李茶花的双眼变得模糊，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眼前高大威武的军官，还是她瘦得只剩眼窝的铁蛋吗？
“孩他娘，你傻站着干什么，是二小子，二小子回来了！”
“爹，娘！”
小湖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像个孩子。
严格来说，他就是个孩子，周岁刚过十五。
如果不是这场战争，十五岁的小湖北顶多算是半大小子，哥哥端午也不过十八岁。
李茶花同样泪眼婆娑，将小湖北扶起后嘴上絮絮叨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这几天左眼皮一直在跳，果然有喜事。”
“怎么长这么高了，娘都快认不出来，你哥呢？”
小湖北连忙回答道：
“哥也很好，去了别的镇上。”
“娘，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一番嘘寒问暖后，小湖北说起了正事，李茶花长叹一声：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镇上就多了几十个当兵的，听说是从前线退下来的，吃了败仗。
找不到落脚地，就在镇上晃荡着，有一顿没一顿的。
娘看着揪心，就把每天卖剩下的豆腐，都给了他们。”
小湖北这次可是带着任务回来的，来了解了溃兵的一些情况后，就对李茶花夫妇说道：
“爹、娘，我这边还有正事要办，抽空我再回来。
镇上溃兵问题，也该解决了！”
“老二，你现在是官家的人，忙你的去就行。
这些个老总，虽然有些人吃饭赊账，但都是让饿的，之前都在打东洋人。”
知子莫若母，她大体猜到了小湖北接下来要干什么，替溃兵说起了好话。
小湖北点了点头道：
“母亲放心吧，我们只是将他们聚拢起来，跟着虎贲军打鬼子，不让他们再祸害乡里。”
李茶花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唠唠：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等忙完了正事，记得回来吃饭，娘给你做最爱吃的豆腐酿。”
小湖北告别父母后，转身对二排长说道：
“立即将镇上的溃兵全部聚拢起来，胆敢不从的，以扰乱乡里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