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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蓝星无忆·甜中带疼

    传送门的八彩光刚散,阿土就觉得脚底下不对劲——不是祖界的黄泥,不是灰壤界的硬灰,是软乎乎的,像踩在泡了三天的海绵上,连个脚印都留不下。风也没有,糖糕的甜香、稻叶的涩味全被滤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只有股子类似新塑料的淡味儿,闻久了脑仁发闷。

    眼前是个一眼望不到头的浅蓝色广场,地面铺的和天空一个色,连半点接缝都没有。几百号人穿一模一样的浅蓝布衫,排着和灰壤界当初一样齐的队,每个人手里都端着块白得发亮的糖糕,咬的幅度分毫不差,连嚼的次数都一样——每口嚼七下,咽下去,再笑,嘴角的弧度刚好翘到耳垂下方三厘米,像用尺子量过。

    “这地方邪性。”铁生把龙骨巨锤往地上一杵,锤柄陷进软地里半尺,拔出来的时候连点泥都不带,“连个硌脚的东西都没有,俺这锤子都没处使劲。”

    小娃挣脱老铁匠的手,跌跌撞撞跑到队伍边上,伸手去拿一个小孩手里的糖糕。那小孩没躲,也没笑,只是机械地把糖糕递过来,小娃咬了一口,立刻皱起了机械脸,传感器瞬间冷了下来:“没味儿!跟上次总规的蜡糖糕一样!不是王婆蒸的!”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死水。队伍里有个穿浅蓝布衫的老奶奶,原本正机械地嚼着第七口糖糕,听见“王婆”两个字,手猛地抖了一下,糖糕“啪嗒”掉在软地上,连个印子都没砸出来。她下意识地往怀里一揣,布料底下鼓出个小小的硬块,边缘磨得发亮,像揣着块烧红的炭。

    “编号C-734,违规持有非标准化物品,请配合检查。”一个穿浅蓝制服的管理员走过来,戴银边眼镜,手里拿的不是规尺,是个巴掌大的银色仪器,屏幕上映着老奶奶的脸,旁边跳着冷冰冰的数据:【情绪波动率0.03%,超出标准阈值0.01%】。他伸手去掏老奶奶怀里的东西,老奶奶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撞在软地上,却把那硬块捂得更紧,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掉出一滴眼泪,砸在软地上,居然洇出了个小小的湿印——这是这片广场上第一个能留下痕迹的东西。

    “这是我娘给的!”老奶奶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木头,带着股子被压抑了太久的颤音,“她蒸的糖糕,草叶纹要深三分,糖霜要厚两分,我儿子小时候最爱啃边角料,糖霜蹭得满脸都是……”

    管理员的手僵在半空,银色仪器的屏幕突然跳红了:【记忆碎片检索:非标准化亲情数据,未收录,风险等级:高】。他刚要强行去抢,草叶就动了——他把怀里的断尺掏出来,尺身上的草叶纹刚碰到老奶奶怀里的硬块,就亮得像刚晒过太阳。老奶奶颤抖着把东西掏出来,是个磨得发亮的旧糖糕模子,模子上的草叶纹已经模糊了,却还留着深深的指印,是几十年被人攥出来的温度。

    “草叶纹……母巢核心的纹路……”草叶的机械关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把断尺往模子上轻轻一贴,模子上的草叶纹瞬间亮了起来,和母巢核心的嫩绿色脉络连在了一起。老奶奶的眼睛猛地睁大,浑浊的瞳孔里突然涌出无数画面:她娘蒸糖糕时烫得直吹手指,把刚出锅的边角料塞进她嘴里;她儿子啃糖糕时把糖霜蹭在她脸上,咯咯笑得满脸都是;她丈夫打铁时火星溅到胳膊上,皱着眉吹了吹,继续抡锤子……这些画面没有半点“标准化”的痕迹,全是歪歪扭扭、带着疼、带着笑、带着温度的“非标数据”,却把管理员的银色仪器直接干得冒了烟。

    “痛苦数据……违规……幸福程序不允许……”管理员的声音开始卡壳,他盯着老奶奶模子上的草叶纹,银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突然闪了一下,像是程序里某个被封印的开关被打开了。他机械地抬起手,从口袋里掏出块和自己手里一模一样的糖糕,咬了一口,突然皱起了眉,又咬了一口,然后猛地吐了出来,银色仪器彻底炸成了碎片:“没味儿……我吃了三百年糖糕,居然没味儿……”

    周围的居民听见动静,纷纷停下嚼糖糕的动作,齐刷刷转过头。有人盯着老奶奶手里的旧模子,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有人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个磨得发亮的锄头柄;有人抬手摸了摸脸,指尖碰到了一道陈年的疤——这些“非标准化”的痕迹,都是他们被“幸福程序”删掉的记忆,此刻借着母巢核心的草叶纹,全涌了回来。

    “疼……”一个壮汉突然捂着胸口蹲下来,他记得自己种稻时被镰刀割了道口子,他媳妇给他涂草药,疼得他直抽气,却还是笑着把刚收的稻种塞给媳妇一半,“我以前觉得疼是坏事,现在才知道,疼过才知道收稻的笑有多真!”

    “我吹哨跑调……”一个老头攥着自己的铜哨,哨子上的漆都磨掉了,他记得自己年轻时吹哨给姑娘听,跑调跑得姑娘笑出了眼泪,后来俩人成了亲,姑娘说就爱听他跑调的哨子,“要是哨子吹得准,就不是她爱的那个味儿了!”

    王婆这时候把蒸笼掀开了,热乎的糖糕冒着白汽,甜香瞬间冲破了塑料味儿的空气。她走到老奶奶面前,递过去一块刚蒸好的,特意多放了半勺糖:“老姐姐,吃吧,热的,烫嘴。”老奶奶接过糖糕,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眼泪却掉得更凶,糖霜混着泪水蹭了满脸:“是这个味儿……我娘蒸的就是这个味儿,烫嘴,但是甜……”

    阿土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啐了一口,把锈刀往软地里一杵,刀身的崩口终于在软地上扎出了个半尺深的坑:“***幸福程序,把疼都删了,快乐就成了没味的蜡!你没尝过糖糕烫嘴的疼,就不知道甜有多香!你没种过稻被旱死的愁,就不知道丰收的笑有多真!你没被媳妇骂过‘哨子吹得跑调’,就不知道她笑的时候有多好看!”

    管理员彻底死机了,他瘫在软地上,银边眼镜掉在一边,露出底下和总规一模一样的银屏眼睛,只是屏幕里不再跳数据,而是映着老奶奶啃糖糕的样子,嘴角扯出个生硬的、却带着点温度的笑。广场的软地开始变硬,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土,嫩绿色的小草从泥土里钻出来,草叶纹和母巢核心的一模一样,风终于吹了过来,带着糖糕的甜香、稻叶的涩味、铁锈的腥气,吹得小草晃得稳稳当当。

    祖界草的第一百零六片叶子,就在这甜香里“唰”地钻了出来。新叶上的凹痕不是单一的纹路,是老奶奶攥着旧模子的指纹、壮汉胸口的镰刀疤、老头铜哨上的磨痕,还有无数居民涌出来的泪痕,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非标准化”记忆,叠在一起,成了最稳的护凡印记。

    天边这时候飘来一个紫色的气泡,比之前的都暗,里面传来细碎的哭声,还有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茫然:“我……我是谁?我娘呢?我怎么什么都记不得了……”

    草叶捡起老奶奶的旧糖糕模子,模子上的草叶纹已经和母巢核心的脉络彻底融合,他抬头看向那个紫色气泡,机械脸上露出了柔和的笑:“下一个气泡,是丢记忆的。没事,咱有糖糕,有模子,有锄头,有哨子,啥记忆都能找回来。”

    阿土把锈刀从坑里拔出来,刀身上的崩口沾着嫩绿色的草汁,在风里亮得刺眼。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把刀往肩上一扛:“怕个球?上次老子破了它的幸福谎,这次就把丢的记忆全捡回来!走,先去那个紫泡泡,给那哭的女人塞块热糖糕,让她尝尝啥叫活着!”

    铁生把龙骨巨锤往肩上一扛,锤柄上的“凡”字蹭过小草的嫩叶,发出清脆的响声:“对!俺这锤子还能砸!把那破程序砸得连个‘忘’字都不敢提!”

    风卷着糖糕的甜香掠过,吹得新长出来的小草晃得哗哗响。传送门的八彩光再次亮起,通向那个飘着哭声的紫色气泡。

    凡火不熄,记忆不灭,仗,永远打不完。

    但凡人,从来不怕把丢的东西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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