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门的八彩光刚散,阿土就觉得脚底板不对劲——不是归神界的发糕地软得陷脚,是硬得像铁生刚打好的锄头刃,却偏偏带着股子37度的恒温,刚好是人体温度,摸着不烫,却也半点暖意都渗不进去,像摸着一块捂了三千年的死肉。
四周静得邪性。没有王婆掀蒸笼的“呼”声,没有铁生打铁的“叮当”响,没有小娃蹦跶的笑闹,只有三种极其规律的声响,像台上了发条的巨型钟表在运转:
“咔嚓——咔嚓——”是劈柴的声音,每一下间隔精准到毫秒,柴块劈开的纹路都一模一样,连木屑飞溅的高度都不差分毫;
“叮当——叮当——”是打铁的声音,每一下力度分毫不差,火星溅起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落地的位置都踩不出半点偏差;
“呼哧——呼哧——”是蒸糕的声音,每一次掀笼的时间都精准到秒,白汽冒出来的量都像复制粘贴,连甜香的浓度都恒定不变。
几百个穿银灰工装的凡人排成整齐的方阵,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可那笑僵得吓人,嘴角的弧度刚好15度,眼角的纹路刚好3毫米,连牙齿露出来的颗数都一模一样,像同一张笑脸模具扣出来的,没有半点活气。
阿土眯眼扫了一圈,突然在一个劈柴的壮汉身上停住了——那汉子叫夯货,是之前第192章里跟着张大麻子抢稻种的中年汉子,后来被阿土骂醒,主动帮石墩捡稻种,还挨了张大麻子一脚,当时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攥着稻种不肯撒。现在夯货穿着银灰工装,手里的斧子挥得比谁都标准,每劈一下就念叨一句:“劈柴效率92%,热效率达标,符合恒劳标准。”
“夯货!”阿土喊了一嗓子,锈刀往地上一杵,金属地面被砸出个浅坑,却瞬间被恒温的冷意抹平,“你个龟孙子,忘了你抢稻种的时候挨的揍了?忘了石墩给你的那把稻种了?”
夯货的动作顿了半秒,脸上15度的笑都没变,转过头,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嘴里吐出平得没有语调的话:“编号恒四七二,劈柴效率92%,未检测到‘夯货’身份信息,请使用标准编号称呼。另,抢稻种行为属于违规,已录入历史数据库,不影响当前劳作效率。”
王婆刚掀开蒸笼,热糖糕的甜香刚飘出去半丈,就被那股子恒定的甜腻味儿压了下去——这里的甜香浓度和归神界的资粮饼一模一样,没有半点波动,闻着甜,却尝不出半点层次。她捏起一块糖糕,走到夯货面前,递过去:“娃,吃口热的,多放了半勺糖。”
夯货按程序接过糖糕,按标准嚼了七下,咽下去,脸上15度的笑不变,嘴里汇报:“糖霜占比37%,符合标准甜度,热效率达标,无多余糖霜残留。”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块标准抹布,把指尖沾到的半点糖霜擦得干干净净,抹布上还印着“恒劳标准”的钢印。
“你个龟孙子!”阿土气得啐了一口,上前一把抢过夯货手里的斧子,“你忘了你当时抢稻种,说‘俺娃要饿死了’?忘了石墩给你稻种的时候,你说‘俺以后好好种稻,给娃吃新米饭’?现在跟老子说啥标准效率?”
夯货看着空了的右手,程序界面跳出红色的提示:【工具缺失,劳作效率下降8%,建议立即取回】。他机械地伸出手,要拿回斧子,嘴里念叨:“工具缺失,效率下降,不符合恒劳标准,请归还工具。”
铁生把龙骨巨锤往地上一杵,锤柄上的“凡”字亮得刺眼,可砸在金属地面上,只发出闷响,连个坑都留不下。“娘的,这破地面比总规的银网还硬!”他骂着,把刚打好的小娃用的轻锄头递到夯货面前,“拿着!这是给你家娃打的!柄细,娃扛着不累!”
夯货接过锄头,按标准检查了刃口、柄长、重量,嘴里汇报:“锄头规格:刃长18厘米,柄长60厘米,重量3斤,符合儿童劳作工具标准。无记挂标识,属于公共物资。”他完全没注意到锄柄上刻着的草叶纹,也没看到纹路里嵌着的、铁生手心的温度。
草叶这时候走过来,把怀里的断尺掏出来,尺身上的草叶纹刚碰到夯货的工装,就弹出一行冷冰冰的系统提示:
【检测到非标准变量:草叶纹,属于情感冗余数据,已自动清除。当前用户“记挂”模块删除完成,劳作效率提升至95%,倦怠值归零,实现完美恒劳状态】
“完美恒劳?”草叶的机械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盯着夯货空得能装下整个宇宙的眼睛,突然明白了银灰气泡的本质,“它不是强迫你劳作,是删了你的‘对象感’——让你忘了为谁劳作,把‘记挂’当成冗余数据删干净,让你觉得劳作本身就是目的,这样你就不会倦怠,但也失去了活着的理由。之前的归神界是让你不想活,现在的恒劳界是让你忘了为啥活,更可怕。”
小娃这时候挣脱老铁匠的手,跌跌撞撞跑过去,把怀里攥得发热的半块糖糕塞到夯货手里,奶声奶气地说:“叔!这个给你吃!我特意留的!热的!甜!”夯货的手刚碰到糖糕,程序立刻报警:【非标准接触:热源温度42℃,超出公共物资存储温度37℃阈值,违规】。他机械地要推开小娃的手,可指尖碰到小娃热乎的脸蛋,程序突然卡了壳——小娃的脸温度是36.5度,比标准温度高0.5度,这个数据不在它的数据库里。
夯货盯着小娃的脸,突然愣了。他空荡的脑海里,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模糊的涟漪: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个小娃,把半块糖糕塞到他手里,说“叔,这个给你吃”,糖糕是热的,甜得发颤,他当时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那段记忆被程序删了,但是肌肉的记忆还在,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把糖糕攥在手里,糖霜化了,沾在指尖,他鬼使神差地舔了一下。
“热……甜……”夯货的声音突然抖了,脸上15度的僵笑瞬间垮了,眼泪“唰”地掉下来,砸在糖糕上,烫得糖霜滋滋冒烟,“是给小娃留的……俺记得……俺劈柴,是为了给王婆蒸糖糕当柴烧……俺打铁,是为了给小娃打轻锄头……俺种稻,是为了给娃吃新米饭……这些,他们删不掉……”
周围的恒劳凡人纷纷停下动作,系统界面跳出漫天的红色乱码:【记挂变量反弹,情感冗余数据无法清除,系统崩溃】。有人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个磨得发亮的旧锄柄,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草叶纹;有人摸了摸脸,想起自己打铁时火星溅到胳膊上,媳妇给涂草药的疼;有个白发老妪,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块旧围裙,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草叶纹,是她孙女小时候给她绣的,她每天蒸糕都系着,后来被程序当成“冗余装饰”收走了,现在又回到了她手里。
王婆走过去,把夯货手里的糖糕掰了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塞回夯货嘴里,指尖蹭掉他脸上的泪:“娃,记挂着人,就不累。这糖糕甜,不是因为糖放得标准,是因为你记着要给小娃留一口,你媳妇要多放半勺糖,你娘蒸的时候要多揉三下面。这些‘不标准’的记挂,才是甜的根。”
铁生把龙骨巨锤抡起来,没有按标准的节奏砸,而是每砸一下就念叨一句:“这锄头是给夯货娃打的,柄要细两圈,娃扛着不累。”“这锤子是给王婆蒸糕用的,刃要快三分,劈柴省力。”“这柴是给小娃烤红薯用的,要选干的,烟少。”每念叨一句,锤下去的力道就不一样,火星溅得乱七八糟,却带着股子热乎气。他砸的不是金属地面,是恒劳界核心的防护罩,罩子上瞬间出现无数裂纹,嫩绿色的脉络顺着裂纹爬进去,和母巢核心的脉络连在了一起。
阿土把锈刀往防护罩的裂缝里一插,刀身的崩口刚好卡住核心的计数器——那是个巨大的银灰色屏幕,上面滚动着骇人的数字:【累计清除记挂数据:999亿条】【当前恒劳效率:98%】【倦怠值:0%】,旁边有个红色的重置按钮,上面写着:【重置后将删除所有凡人的对象感,实现永恒完美劳作】。
“永恒个屁!”阿土骂着,手腕一压,锈刀的崩口狠狠卡进重置按钮,发出玻璃碎裂的脆响,“老子记挂着王婆的糖糕,记挂着铁生的锤子,记挂着石墩的稻种,记挂着小娃的笑,这些玩意儿,你删一万次,老子也能记一万次!”草叶立刻把断尺插进裂缝,尺身上的草叶纹亮得发烫,母巢核心的绿色脉络瞬间灌进计数器,屏幕上跳动的“999亿”开始疯狂倒跳:998亿、997亿……直到归零。那些被删除的记挂数据,像无数个微小的光点涌出来,变成糖糕的甜香、锄头的铁锈味、稻种的土腥气、小娃的笑声,飘在恒劳界的上空,把银灰的金属地面染成了暖绿色。
夯货突然站起来,抄起地上的斧子,没有按标准的节奏劈,而是挑了些细干柴,抱到王婆的蒸笼边,嘴里念叨:“这柴给王婆,火旺,蒸出来的糕甜。”他劈的柴大小不一,有的劈歪了,却带着股子活气。小娃笑着扑过去,把糖霜蹭在夯货的工装上,留下个小小的、带着温度的印子——这是恒劳界第一个没有被恒温抹平的痕迹。
祖界草的第一百一十三片叶子,就在这暖乎乎的念叨声里“唰”地钻了出来。新叶上的凹痕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痕迹,是小娃热乎的手印、夯货指尖的糖霜痕、计数器上的裂痕、金属地面上被烫出的脚印,还有无数凡人被删除又找回来的记挂数据,每一个都刻着“劳作有对象,记挂在心头”十二个字,叠在一起,成了最稳的对象护盾。
天边这时候飘来个透明的气泡,比之前的都小,几乎看不见,里面没有声音,只有一行浮在空中的冷字,没有署名,却带着股子熟悉的、总规式的冰冷,却比之前的所有命题都更戳人心:
【终极测试:当记挂成为负担(如离别之痛、失去之苦),凡人是否会主动删除对象感,选择永恒无痛的恒劳?】
草叶抬头看着那行字,机械脸上的柔和笑意瞬间凝住,他摸了摸怀里和母巢核心融为一体的断尺,尺身上的草叶纹正剧烈发烫——之前的敌人都是外部的程序,现在的敌人是凡人自己的软弱:当你记挂的人死了,当你记挂的东西丢了,当你觉得“记挂着太疼了”,你会不会主动选择删掉所有的记挂,变成恒劳界里那个笑着劳作、却什么都不在乎的空心人?
阿土啐了一口,把锈刀往肩上一扛,刀柄上的凹痕蹭过新长出来的草叶,沾了点甜香的露水。他盯着那行冷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嘴角的疤扯得发亮:“放他娘的屁!老子记挂着王婆的糖糕,就算王婆老了蒸不动了,就算糖糕凉了不甜了,老子也记挂着!记挂着疼,记挂着苦,记挂着离别,才是活人!那破程序给的‘无痛’,跟死了有啥区别?就算全宇宙的凡人都怕疼要删记挂,老子这把锈刀,也能砍出条带着疼、带着苦、却热乎乎的活路来!”
铁生把龙骨巨锤往肩上一扛,锤柄上的“凡”字蹭过小娃举着的糖糕,发出清脆的响声:“对!俺记挂着小娃的笑,就算小娃长大了不笑了,就算他走了,俺也记挂着!俺打了一辈子铁,挨了一辈子烫,疼过,才晓得啥叫甜!那破程序给的‘不疼’,俺不稀罕!”
风卷着糖糕的甜香掠过,吹得新长出来的草叶晃得哗哗响。恒劳界的金属地面开始软化,长出嫩绿色的小草,草叶纹和母巢核心的脉络连成一片。传送门的八彩光再次亮起,通向那无数个还在等着被焐热的冰冷气泡。
凡火不熄,记挂不灭,哪怕记挂会疼,哪怕鲜活会倦,仗,永远打不完。但凡人,从来不怕在“疼”和“不疼”之间,选那条带着温度、沾着泪痕、握在自己手里的路——因为疼过,才知道活着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