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万窟沼泽笼在一片灰蒙水雾之中。
几辆车架歪斜停在一条蜿蜒泥道上。
车顶。
“纪”字大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旗面不时拂过那颗插在杆顶的头颅。
那头颅双目圆睁,眉眼扭曲,痛苦与不甘之色凝固他面上,任凭夜风如何将旗面刮过他的脸,也不肯阖上。
是纪闻!
他死不瞑目的双眸紧盯着车架下方。
三十余具护卫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车架四周,血迹已干涸发黑,洇开大片暗色。
不远处,一头骡子被人宰杀,后腿的肉被利刃割走,空气隐隐传来烤肉的油香。
万窟沼泽!
由千百个大小不一、星罗棋布的窟窿组成,深浅莫测,如无数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而此地位于外围,故而坑窟干涸。
肉香味便是从其中一处坑窟中飘出!
坑窟内。
篝火燃得正旺。
严啸将肉串递向身旁女子,笑道:
“夫人,肉烤好了,快吃吧。”
宋烟蓉接过肉串,姣好的面颊上浮现肉眼可见地嫌弃。
她摸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切了一块送入朱唇,皱眉咀嚼几口便扔给冯小保。
“又肥又腻,难吃死了,给你了!”
冯小保张嘴便大嚼特嚼,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道:
“谢师娘!”
严啸似也没胃口,只拨弄了两下篝火,旋即叹了口气道:
“夫人,此番咱们杀了纪闻,还故意让姓袁的瞧见…你说那沈修寒可会前来?”
宋烟蓉摸出一盒胭脂,就着篝火在唇上细细抹匀,直至色泽饱满欲滴,才满意道:
“不会!”
“此子一介下县渔户之子,能走到摘星门真传的位子上,凭的绝非一个莽字。”
“他定是那种性格谨慎,摸不清状况,断不会贸然来闯之人!”
“我猜,此子定是要等剑铸成,神兵在手,才敢有所动作。”
她唇角微扬,笑容透出几分冷意:
“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冯小保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道:
“师娘,为何说一切都晚了?”
宋烟蓉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与看那块肥膘肉时并无二致。
还是严啸反应过来,一拍脑门道:
“夫人是说…安淮九煞?”
“不错。”
宋烟蓉颔首道:“安淮九煞齐聚南乡,定是欲干大事!”
“这帮人修为不低,满身煞气掩都掩不住,在府城多待一日,便多一分暴露风险。”
“所以我料定,他们动手就在近期。”
说到此处,宋烟蓉清丽的面颊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仿佛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
“届时,大乱一起,所有目光都会被引去,谁还顾得上咱们?”
“我等藏身这万窟沼泽,只需熬过这几日,便是天高海阔、自在逍遥之时。”
闻言!
严啸与冯小保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其实,他们并不排斥踏入阴煞派。
问题出在当初“安淮九煞”撞见他们时,头一个念头,便是想将他们三人全杀了。
因此。
三人对这“安淮九煞”始终深怀戒心。
“好好好…”
冯小保喜不自胜,霍地一下站起身。
他身形本就高大,这一站,大半截身躯便探出了坑窟。
冯小保指着小道旁的马车,咧嘴大笑:
“师父!”
“师娘!”
“有纪家送来的这几车货,咱们到时又能把武馆开起来,届时我便是武馆的大师——”
“嗖!”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一道暴烈的破空声在他耳边炸响!
严啸修为最高,反应最快,脸色霎时剧变,嘶声厉喝:
“当心!”
话音犹在耳畔。
一枚石子已如鬼魅般激射而至,径直贯穿冯小保的头颅。
“砰!”
“哗啦!”
那颗尚挂着得意笑容的大脑袋,顷刻间如烂西瓜般炸裂开来。
红白之物溅得满地都是,触目惊心!
“轰砰!”
冯小保高大的无头身躯轰然栽倒,砸得地面尘土激扬。
“啊!!”
宋烟蓉浑身溅满黏稠浆血,尖声惊叫了一声,疯了一般抖动衣袖,只想将那些腥秽之物从身上抖下!
严啸目眦欲裂,猛地起身,厉喝道:
“何方鼠辈,藏头露尾,给我滚出来!”
话刚出口,他面色陡变。
一道身着摘星门真传号衣的身影,正自远处雾气中缓缓行来。
那人步履从容,右手五根手指微蜷,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步步朝坑窟而去。
“来了!”
一里地之外。
一棵老槐树上,盘膝而坐的程督霍然睁眼,腾地起身,铜铃巨目死死锁住那道身影,眼中寒光毕露!
“是他!就是他,摘星门沈修寒!”
“呼…一个暗劲圆满,一个暗劲六窍,应当能伤他…”
他喃喃自语,话到一半,面色骤变,顿时暴喝出声:
“废物!”
紧接着,声如惊雷,滚滚而出:
“尔敢!”
…
远处。
严啸望见沈修寒身影刹那,右眼皮便不受控制地狂跳,一股彻骨寒意自心底窜起,如冰水浇遍全身。
‘不行!’
‘得抢先手!’
这位武馆馆主对敌经验尚算老辣,当即扭头望向宋烟蓉,喉间迸出一声低喝:
“一起上!”
宋烟蓉娇丽面容早已扭曲如厉鬼,闻言发出一声尖锐厉叱:
“杀!”
唰!唰!
两道身影同时暴起,裹挟着破风之声,直扑三十步外的沈修寒!
严啸冲在最前,双臂一振,劲力贯通脊柱,拳出如崩山。
赫然是通背拳的架子,拳风沉猛,大开大阖,直捣沈修寒面门。
宋烟蓉自侧翼掩上,素手翻飞,掌影飘忽,专取关节要穴。
面对两路夹攻,沈修寒冷哼一声,不退反进,双手陡然成爪!
“嗤!”
爪影破空,凌厉如雕击长空!
『天雕捩风爪!』
啪啪啪!
拳爪交击,劲风四溢。
仅仅两招半!
严啸便觉一股沛然大力自对方爪尖涌来,胸口气血翻腾,整个人如遭重锤。
他踉跄倒跌,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满脸骇然。
“该死!”
严啸目眦欲裂,嘶声吼道,“夫人小心!他绝非情报所说的暗劲中期!”
宋烟蓉娇喝连连,两只素手猛然扣合,周身气劲如溪流汇海,尽数涌入掌心,旋即往前狠狠一送!
『通背拳·白猿献果』!
这一招使得极为刁钻,劲力含而不吐,一旦触体便会炸开,足可碎骨摧心。
然而沈修寒侧身一晃,便叫那致命一击擦着衣襟落空。
他右手如毒蛇吐信,闪电般缠住了宋烟蓉的左臂。
五指扣合,爪劲透骨。
“不好!”
宋烟蓉面色骤变,美眸骇然睁大!
“放开我夫人!”
严啸嘶声怒吼,强撑伤躯全力扑来!
沈修寒看也不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右手肌肉贲张如虬龙盘结,爪劲暴涨,狠狠往下一撕!
『天雕捩风手·捩风撕骨!』
“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宋烟蓉左臂齐肩而断!
刹那间,血如泉涌!
断臂在半空翻滚数匝,方才颓然坠地。
白皙如玉、染着红蔻丹的纤纤五指,犹在血泊中微微痉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