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琳只觉得胸口那阵剧痛又卷土重来了,比今天下午在茶楼里那次还要猛烈。
她踉跄往前两步,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按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气。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无比陌生。
从小到大,黎美凤跟自己说过无数遍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弟弟,弟弟是咱家唯一的男丁,他好你才能好。
以前觉得这是对的,自己也是这么做的。
现在才知道,在父母眼里,自己只是一个用来给弟弟输送资源的工具。
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是女儿,没有利用价值了就是泼出去的水。
“反正你离婚了,工作也没了,不如回来住。”黎美凤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和蔼,“到时候妈再给你介绍个老实人。你弟这儿你就别添乱了。”
文国栋在旁边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早些年你自己不听话,大学没毕业就弄大了肚子,又自作主张找人接盘。不然打了孩子回老家,也不至于弄成这样。”
“反正志勇的婚事不能出问题,要是因为你把他明天的事搅黄了,你就滚出去,永远别回来。”
文慧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斜靠着桌子,就孤零零的站着,眼泪顺着脸上的淤青往下淌。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帮衬家里的每一笔钱,到底填了多少,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如今,换来的是什么呢。
弟弟的一巴掌,母亲的一句你全背着,父亲的一句滚出去。
胸口的剧痛袭来,她终于支撑不住,身体一软,跌坐在地,无声痛哭了起来。
陈泽天见到母亲摔倒痛苦,他跑了过来,一把抱住文慧琳的腿,跟着大哭起来。
哭着就仰着小脸冲文国栋和黎美凤喊,声音仿佛都用尽了他全部的气势:“你们都是坏人。你们欺负我妈妈。我长大了一定帮妈妈报仇。”
黎美凤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弯腰一把将陈泽天扯过来,翻过来按在膝盖上,抬手就往他屁股上啪啪扇了好几巴掌。
陈泽天被扇得哇哇大哭,两条腿乱蹬,但黎美凤的手劲很大,他根本挣不开。
“你个小白眼狼,翻天了是吧,敢对长辈出言不逊。你妈怎么教的你。要不是你那渣子亲爹,你妈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还有脸在这儿嚎,我让你嚎……我让你嚎。”
她每说一句就扇一巴掌,扇得陈泽天的哭声从尖利变成嘶哑。
文慧琳起身冲过去一把推开黎美凤,把儿子从她腿上夺回来,紧紧搂在怀里。
陈泽天搂着她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鼻涕和眼泪糊了她一肩膀。
文慧琳抱着儿子,泪流满面。
她抬头看着自己母亲那张扭曲的脸,再看着冷眼旁观的文志勇,又看着从头到尾没有替自己说过一句话的父亲。
她忽然不再哭了。
即便眼泪还在流,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委屈和绝望了。
那是一种比绝望更深、比恨更冷的东西。
“我算是看透你们了。”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们文家人,上上下下,全是势利自私的吸血虫。”
“你们眼里除了钱就是儿子,女儿在你们心里连条看门狗都不如。看门狗至少还有口饭吃,女儿在你们眼里就是拿来卖的。”
“我当初嫁给陈昂,你们拿了近50万,这七年,我帮衬家里不下40万,你们可曾想过我的感受?可曾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你们从头到尾只关心一件事,我有多少血可以吸。”
她抬起手指着文志勇,“还有你,我从小到大护着你疼着你,给你钱花给你车开,你结婚我掏了50万,结果换回来一巴掌。”
她又指着黎美凤和文国栋,“还有你们俩,我填了这个家多少钱,你们心里有数。我净身出户了,你们不问一句怎么办,不说一句回来住。你们不配当父母。你们不配。”
客厅里一片死寂。
黎美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文慧琳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文志勇被她指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反应过来,恼羞成怒的喊了一声“你活该”。
文国栋手里的烟终于烧到了过滤嘴,烫手了才把烟头丢在地上。
“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文慧琳擦了一把眼泪,“借条我不会给你们。这些年在家里花的钱,我也不指望你们还了。从今天起,我跟你们一刀两断。”
她艰难起身,牵着陈泽天,双目赤红的瞪着几人,面目狰狞的低吼:
“这个家,我再也不认。你们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以后你们文家是死是活,跟我没有一丁点关系。”
文国栋的脸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的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文慧琳脸上。
这一巴掌比文志勇刚才那一巴掌重得多,把她整个人打得跌坐在了地上。
“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文国栋指着她的鼻子骂,“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跟家里永远不是一条心。”
“我和你妈养你这么大,你是一点不记恩,就记着你给家里拿过一点补贴,你拿钱怎么了?你是我女儿,给家里花钱是应该的。你还想造反?”
黎美凤在旁边冷眼看着,趁机把陈泽天从文慧琳怀里扯开,推到一边。
文志勇冲上前,一把扯过文慧琳的包,把包里东西全倒在地上。
钱包、钥匙、皱巴巴的纸巾落了一地,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借条被翻了出来。
他拿起借条晃了晃,“爸,找到了。”
然后双手一用力,刺啦一声,借条被撕成了碎片,扬手一撒,纷纷扬扬的落在地上。
文慧琳被文国栋拦着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张借条化作了地上一摊碎纸,连最后的一点念想都被撕得粉碎。
黎美凤见借条已经毁了,这才把陈泽天的胳膊松开。
陈泽天跑过来扑进文慧琳怀里,母子俩跪坐在地上抱头痛哭。
文志勇拍了拍手,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文国栋说:“爸,陈昂要是明天在婚礼上闹起来,我跟珊珊的脸往哪搁?咱们家在十里八乡还有什么脸面?”
文国栋的脸色变了变。
他沉默了片刻,整了整外衣领口,沉声道:“我和你妈这就去跟陈昂当面谈谈。看看他到底要怎么样。”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抱着儿子跪坐在地上的文慧琳,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看着你姐,别让她再发疯了。”
说完,他拉开门就走了出去,黎美凤看了地上的母子两人一眼,也跟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文慧琳和陈泽天凄惨悲凉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