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南郊，物流园工地。
清江县委督查室的公务车，像一头蛮横的铁牛，直接横在了工地大门前。
督查科科长孙志高靠着车门，手里捏着一沓盖着印章的停工查验单，眼神轻蔑。几个随行的督查员正拿着封条，比划着要往工地大门的铁皮上贴。
罗兴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旁边来回转圈，额头上的汗珠混着尘土往下淌。
“孙科长，孙大爷！这几十台机器一停，一天的租金谁出？外资那边怎么交代？能不能先施工，我们边干边补材料？”
孙志高抖了抖手里的单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罗镇长，县委的决议，方书记亲自签的字。评估区域承载力，这是大局！”他拿腔拿调，“外资再大，大得过县委的规矩？今天这字，你们镇党委必须签，字一落，立马清场！”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轿车在不远处停稳。
车门推开，朱文浩下了车，深色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翻卷。许洁提着公文包，落后他半步，眼神清冷。
“朱书记来了！”罗兴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孙志高站直身板，端起县架子。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副书记难缠，但今天，他手里捏着的是方建平书记亲授的尚方宝剑！
“文浩同志。”孙志高上前一步，直接把查验单递到朱文浩面前，“县委的指令，停工整顿，重新评估。签字吧。”
工地四周，几百个刚尝到日子甜头的农户和施工队工人围了过来。他们手里攥着铁锹和安全帽，眼神里冒着火。
老百姓的饭碗刚端起来，这就要被人一脚踹翻了？
人群中有人开始往前挤，气氛一点就着。
朱文浩接过那份查验单，目光只在上面扫了一眼。
孙志高嘴角一撇，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这姓朱的年轻人要是敢耍滑头，他准备好的几套“大局观”“程序正义”的大道理，就能把他当场噎死。
谁知，朱文浩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好。”
他从上衣口袋抽出钢笔，拔下笔帽，大笔一挥，就在查验单的签收人一栏，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这一下，反倒把孙志高给整不会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全卡在了喉咙里。这就签了？这剧本不对啊！
朱文浩合上笔帽，随手将查验单递给许洁。
“许主任，拿去复印。”
他转过头，平静地看向孙志高：“孙科长，县委统筹大局，黑石镇坚决服从。不过，老百姓不懂什么是‘区域承载力’，他们只认死理。停工可以，道理得给群众讲透。”
朱文浩朝旁边维持秩序的赵刚招了招手。
“赵所长，找个扩音器来。搬张桌子。”
一张破旧的木桌很快摆在工地门前。朱文浩侧了侧身，给孙志高让出位置。
“孙科长，你是县委督查室的代表。县委的高瞻远瞩，由你亲自向群众宣读，最合适不过。”
刷——
几百双带着火气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钉在了孙志高身上。
孙志高腿肚子一软，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他看看手里那张要砸人饭碗的红头文件，再看看那些攥着铁锹、眼神不善的农户。他毫不怀疑，自己今天要是敢照着念，这几百号人能把他生吞了！
“朱、朱书记，这……这就不用宣读了吧，贴个告示就行……”孙志高结巴了，声音发虚。
“那怎么行。”朱文浩站得笔直，“规矩是县委立的，字我已经签了。老百姓想知道为什么砸他们的饭碗，你不讲清楚，今天这机器停不下来。”
人群的议论声瞬间炸开，几个脾气爆的壮汉已经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狠狠一杵！
孙志高骑虎难下，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捏着文件，声音发颤，结结巴巴地念完了停工通知。每念一句，底下的骂声就高一分。
“评估个屁！就是眼红咱们黑石镇！”张远航带头吼了一嗓子。
朱文浩抬起手，往下轻轻压了压。
嘈杂的人群，竟奇迹般地慢慢安静下来。
“乡亲们，工人们。”朱文浩开口，“县委有县委的考量。机器熄火，工地落锁。”
他看向许洁：“把复印好的停工令，发到每个人手里。贴到镇大门口的公开栏最显眼的地方。让大家看清楚，到底是谁在停咱们的工！”
孙志高看着这一幕，后背的衬衫已经彻底湿透。
朱文浩不吵不闹，不争不辩，直接把这口天大的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了方建平和县委督查室的头上！这民怨的火，算是彻底点起来了！
正僵持间，一列挂着京江牌照的豪华车队从省道驶来，在人群外围停下。
周舒桐穿着高定风衣，踩着及踝短靴，带着几名西装革履的顾问下了车。她看着停转的挖掘机和准备贴上的封条，眉头紧锁，径直走到朱文浩面前。
“朱书记，这是什么意思？前几天刚奠基，今天就贴封条。你们黑石镇的契约精神在哪里？”周舒桐语调干练，带着冰冷的质问。
孙志高一见这阵仗，心道不好。外资要是真被气跑了，这责任方建平担不起，他更担不起！
朱文浩看着周舒桐，语气坦然，没有任何遮掩。
“周总。清江县委下发了专项调研通知，要求对物流园项目进行区域承载力重新评估。”他平静地陈述事实，“在评估结果出来之前，工地必须停工。”
周舒桐在商海里摸爬滚打，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她听见这话，视线在朱文浩和孙志高之间转了一圈，瞬间就捕捉到了朱文浩眼底那丝隐秘的深意。
“重新评估？”周舒桐发出一声冷哼，转身看向脸色煞白的孙志高。
“我们周氏投行的资金是有时间成本的！既然清江县委认为黑石镇承载不了这个项目，我们也不强求！”
她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我听说临江市的邻县，也一直在争取这块产业。既然这边的营商环境如此朝令夕改，我们不耗了！”
周舒桐转头，对身后的助理干脆利落地吩咐：“通知团队，收拾资料。我们立刻去邻县考察！”
孙志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魂飞魄散地追上去：“周总！周总留步！县委只是评估，不是取消啊……”
周舒桐理都不理他，踩着高跟鞋回到车上。
车队干净利落地调头，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这一下，老百姓彻底炸开了锅。
“县委把投资商气跑了！”
“这是要砸咱们全镇人的饭碗啊！”
几百号人像一堵墙，黑压压地围了上来。孙志高被人群围在中间，感觉自己的后脖颈子直冒凉气，腿肚子都在打摆子。
完了，全完了！
方书记这哪是立威？这是亲手把上亿的财神爷，一脚踹进了隔壁县的大门！这口锅，天王老子来了也背不动！
……
黑石镇政府，副书记办公室。
朱文浩坐在大板桌后，手边是一杯清茶，热气袅袅。
许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简报。“周总的团队大张旗鼓去了邻县。邻县的县长亲自在高速收费站迎接，场面弄得很大。”
朱文浩端起茶杯，神色淡然。
“苏长明想用‘重复建设’做文章，把项目挪给他的嫡系。方建平在县里打配合。现在资本主动去了邻县，苏长明肯定觉得计谋得逞了。”
“邻县那边，真能吃下这个盘子？”许洁拉开椅子坐下，有些担忧。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朱文浩饮下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邻县的财政是个什么窟窿，苏长明清楚，周舒桐更清楚。周舒桐去，是去要价的。邻县为了拿下这个政绩，只能开出违规的底线承诺。”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省里的政策内参，推到桌面边缘。
“省里关于环保红线与产能过剩的整治文件，已经在路上了。”朱文浩看着窗外，眼神深邃，“邻县现在接过去的不是什么香饽饽，是个随时会引爆的炸药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