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看着云裳娇嗔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低头凑近云裳,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云裳仙子啊,当年在密室里,你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多威风啊,说什么陆公子,今日你是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如今,怎么连句话都不会说了?”
云裳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瞪他。
那双凤眼里又羞又恼,可对上陆沉那带点戏谑的表情,她所有的气势瞬间溃不成军。
她咬了咬唇,偏过头去不看他:“陆沉,你……你闭嘴。”
陆沉低低地笑了一声。
“娘子啊,你也不想咱们的女儿,看出咱们的不良关系吧?”
“!!!!”
云裳更不自在了。
她挣了挣被他握着的手,没挣开,便由着他牵了,只是脸上的温度,怎么都降不下来。
念裳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一会儿摘朵花,一会儿追只蝴蝶,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爹爹,你看那边那个亭子,娘亲以前就在那里教我练功。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先扎一个时辰的马步,再打三套掌法,打不完,不准吃早饭!”
陆沉闻言,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天不亮就起来?”
“对啊!”陆念裳回过头来,掰着手指头数。
“寅时起,卯时开始练功,辰时吃早饭,巳时接着练,午时歇半个时辰,未时学阵法,申时练剑,酉时还要打坐两个时辰。娘亲说合欢宗的功法要精进,就得吃苦!”
她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凑到陆沉耳边。
“其实,念裳小时候可偷懒了,经常被娘亲罚!有一次我躲在树上不肯下来,娘亲就在树下站了两个时辰,最后还是我自己熬不住下来的。”
陆沉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云裳。
云裳被他那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着眼帘,睫毛微微颤动。
“合欢宗……毕竟不是寻常门派。她既是我的女儿,又是少宗主,若不从小严格些,日后如何服众?”
“服众?”陆沉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她今年才十八。”
“十八已经不小了。”云裳抿了抿唇。
“我当年……”
“你当年是你当年!”
陆沉直接打断了她,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我闺女不用跟你比!”
云裳怔住了。
但陆念裳还在前面走着,浑然不觉身后两个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爹爹快看!那是念裳的院子,娘亲给念裳种的枇杷树,每年结的果子可甜了,一直都想让你吃呢!”
陆沉闻言,跟着她拐进一处小院,院里果然种着一棵枇杷树,枝繁叶茂,树下摆着一架秋千,绳索上缠着绯色的绸带,一看就是经常有人坐的。
陆念裳跑过去,一屁股坐上秋千,冲陆沉招手:“爹爹来推念裳!”
陆沉松开云裳的手,走过去站在秋千后面,轻轻推了一把。
陆念裳荡起来,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绯色的弧线,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云裳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陆沉的背影,看着女儿在秋千上飞扬的裙角,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偏过头,假装去看院墙上爬着的青藤,把眼角的湿意逼了回去。
陆沉推着秋千,低头问陆念裳:“念裳,你除了练功,平时还做什么?”
“嗯……娘亲偶尔会带我去山下玩,买些小玩意儿。不过每次出去都要戴面纱,娘亲说不能让人知道我是合欢宗少宗主。”
“还有呢?”
“还有……宗门里的姐姐们会偷偷给念裳带好吃的,教念裳梳头发、配香料。不过被娘亲知道了,那些姐姐就会被罚。”
陆沉又推了一把秋千,沉默了片刻。
“你娘亲罚她们,是因为她们不守规矩,还是因为她们偷偷给你带东西?”
陆念裳想了想:“好像都有。娘亲说,少宗主不能有太多嗜好,否则,容易被人拿捏呢。”
陆沉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秋千上女儿纤瘦的背影,心中的亏欠更大了。
她本该在他的呵护下无忧无虑。
可现在,她是从小被教导要吃苦、要克制、要服众的存在。
她今年十八岁,可眼角眉梢,比同龄人成熟得多!
陆沉慢慢收回手,让秋千自己慢慢晃悠。
他转过身,看向院门口站着的云裳。
云裳对上他的目光,心里莫名一紧。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云裳。”
“念裳的童年,就只有练功和规矩?”
云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陆沉,我……我没有办法。这里不是别的地方,她若不强,就会被人踩下去。我护不了她一辈子,她必须自己站住。”
“……”
“你说得对,你确实护不了她一辈子。”
“所以,我来了,日后,有我护着念裳!”
“……”
云裳欲言又止。
她看了一下远处的陆念裳,发现她给了自己一个威胁的眼神后,像个委屈的小媳妇一样点了点头。
她不敢说,怕破坏了女儿的计谋。
一时间,三人都不说话,场上的气氛有些尴尬。
“额,对了丫头,你说这树是你小时候种的,那应该在东域啊,怎么还搬到这秘境之中了?”
“嘿嘿,这个爹爹你就不清楚了吧?”陆念裳有些小得意。
随即,她便从秋千上跳下来,跑到陆沉面前。
“这里,就是东洲的家哦!娘亲她把整个合欢宗都给炼化了呀!连同灵脉、药园、宫殿、还有山下那片坊市,全都在这里头!随身携带!”
“后续,只要我们找到合适的地方,往地上一丢,就能一模一样地展开。所以我们来中州的时候,根本不用另找山门,走到哪里,合欢宗就在哪里!”
陆沉听完,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难怪。
难怪他无论如何怎么调查,只能找到一些分部,始终都找不到合欢宗总部!原来人家根本就没有固定的总部!
他低头看着女儿那张求表扬的小脸,脑子里却飞速计算了起来。
炼化一整个宗门?
连带灵脉、药园、宫殿、坊市,全凝聚成手掌大小的随身天地?
这种手笔,他只在顶级势力的手中见到过。
所以……这合欢宗,得是多大的家底,多恐怖的资源,才能堆出这么一座可移动的山门?
他之前还想着,俺颇有家资,再给女儿开个新宗门便是!
现在,这个念头忽然变得有些滑稽。
他的家资……跟人家多年的累积比起来,算个什么?
陆沉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站着的云裳。
云裳正别开脸,假装在看墙上的青藤,但她的耳尖悄悄红了一点,似乎也被女儿这一通炫耀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陆沉收回目光,继续问陆念裳:“这……炼化整个宗门,是你娘亲自己做的?”
“娘亲哪里做得来呀!”
陆念裳摇摇头,掰着手指头数。
“是娘亲请了阵宗的老祖,还有器阁的阁主,再加上隐世家族的帮忙,足足炼了三年,才炼好的,花了好多好多灵石呢,念裳都数不清!”
阵宗老祖、器阁阁主、隐世家族……
陆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几个势力随便拎一个出来,请动一次都够普通修士倾家荡产了,结果人家合欢宗一口气请了三位,还炼了三年!
这到底是有多富啊?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家底,大概也就够给女儿买几件新衣裳。